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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第2页/共2页)

,在圈椅中静坐半晌,直到时年过来整理箱笼里的书。

    他随手取出一本《经义考证帖》摊在桌上,就听时年“呀”了一声,一只老鼠从箱笼里窜了出来。

    好些书都被啃了,有的被虫蛀了。

    徐稚柳盯着考证帖看了一会儿,放下笔,走到时年身旁帮他一起把箱笼清理出来。

    这两日回寒,屋内烧了炭,暖融融的,两人接力把书挨次堆在墙角旮旯。

    时年一看,又“呀”了一声,挠挠头说:“不知不觉这么多书了。”

    满满一面墙,摞至半人高,全是泛黄的旧书,里面夹杂几本徐父年轻时手写的札记,如今却被老鼠咬得稀碎。

    时年见徐稚柳一言不发,想必心中十分惋惜,便道:“我听说城东有人会修书,不如我拿去试试?”

    徐稚柳摇摇头,札记上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何必去花那些冤枉钱,他自己可以修缮。

    “明天帮我去城东那边买些粘补材料回来。”

    “那倒不用,前儿个我还看到采购了,作坊里都有。”

    徐稚柳停顿一会儿,慢慢道:“不要随便用作坊里的东西。”

    见他又开始翻看札记,一副不想深聊的样子,时年会意,噤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从厨房拿了吃食回来,却见书房内人影攒动。

    那札记还在案下压着,考证帖已经不见踪影。

    桌上铺着各类文书,几名管事正在汇报窑务。

    等徐稚柳忙完,晚食早已凉透。

    他随便对付了两口,又埋头处理公务,至夜半时分,屋门轻响,时年站在门边抱着大氅说道:“公子,快三更天了。”

    案后的身影纹丝不动,烛火在夜风中摇曳,那笔尖已停顿许久。

    以为他坐着睡着了,时年蹑手蹑脚靠近,刚到身前,一双眼倏然投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红,裹挟着明亮的瞳仁,一刹间锋芒毕现。

    “时年。”

    “嗳。”

    徐稚柳嗓音又钝又沙哑:“我……”

    时年期待着他说些什么,这满眼的厌倦,满脸的苍白,满身的落寞,肯定要说些什么吧?可徐稚柳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朝他微微一笑,接过大氅。

    两人一前一后撑着伞,迎着被灯笼照亮的雪地,朝狮子弄走去。

    时年提起阿鹞,说道:“晚间她来过一次,当时你还在忙,她在外间等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我看她眼圈泛红,似乎有什么心事……”

    这话说的小心,其中不乏试探的意思。

    他是徐稚柳的书童,两人明面上为主仆,私底下却亲如兄弟。阿鹞出生商贾之家,纵然湖田窑势大,她也没什么小姐的架子,反而与他们一起长大,关系亲近,十分亲厚。

    徐稚柳将徐忠的意思提了。

    时年听完微微张嘴,一时间明白过来。

    大抵徐忠也为这桩悬而未决多年的亲事感到不痛快,回去和阿鹞说了什么。阿鹞最不愿意徐稚柳为难,更不想他被迫在亲事上表态,父女俩兴许发生口角,她才会眼圈泛红吧?

    其实这事儿也简单,只要徐稚柳一句话,什么都能解决。

    不过他伴在徐稚柳身边多年,最是清楚他的志向,他不会永远留在湖田窑,也不会被任何人绊住脚。

    十年恩养,何尝不是十年囚牢?

    他早就想走。

    可是,如今世道,他当真走得掉吗?远的不说,就说徐忠那里,虽然他一直没有对婚事点头,但以他目下在湖田窑的情况,显然徐忠已经将他当成半个儿子看待。

    他要走的话,这十年怎么算?湖田窑怎么办?

    阿鹞又该如何?

    时年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影子,一时想起阿鹞那张哭得粉嫩嫩的小脸,一时又想起他捧着《考证帖》发怔的样子,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

    “公子,或许有没有两全之策?”

    既让她欢喜,也让你欢喜?

    “徐大东家如今不过四旬,尚有余力,兴许过不了几年会有小公子出生,不若……再等一等?”

    徐稚柳却是摆手:“即便我等得起,阿鹞等得起吗?”

    十年前他刚到湖田窑时,阿鹞才六岁,被徐忠养得娇惯,可以说有些无法无天的性子,偏偏就他降得住,于是徐忠越发的当起甩手掌柜,既要他学习窑务,又要他管教阿鹞。

    谁知阿鹞被训得服服帖帖,非但不记恨他,反而格外黏人,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声“阿谦哥哥”。

    如今她十六岁,叫了他十年的哥哥,她是否真的能够判断,对他的情感是出于依赖还是爱?

    “再过两月便是阿鹞的生辰,她喜欢什么你都知道,帮我准备一份生辰礼吧。”

    “公子?”

    “我会和她说清楚。”

    “可是……”

    不等时年再说什么,徐稚柳静静看他一眼,他便低下头去,什么也不敢说了。

    公子虽为人宽厚,但总归是他的公子。

    那一眼明晃晃的,叫他知道自己有多越界。

    时年心里憋得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他知道徐稚柳不是薄情之人,也知道阿鹞是个刚烈的性子,把他俩架在一桩婚事上炙烤,必有一伤。

    世道为何要如此?为何总让人难受,又无法自救。

    见小书童陷入傻乎乎的难受中,徐稚柳一时又于心不忍。

    他少时离家,孤身在外闯荡,偶尔夜深人静,心中惶惶,总有种甩不开的孤独。

    后来时年出现,身边又多了阿鹞,他们便似他的弟弟妹妹,叽叽喳喳围绕身边的同时,也慢慢拂去了他心间的落寞。

    看着他们,他会不由自主想起远在乡下的弟弟和母亲,继而迸发出一种难言的柔情。

    于是他微微一笑:“窑口的事你不用多想,我来解决。明日下午约了瓷行老板码头谈事情,你叫阿鹞一起,我给她买糖葫芦。”

    时年一下子高兴起来:“那、那……只给她买吗?”

    “怎么,你也想要?”

    “谁说的,我才不要呢!”

    徐稚柳微一扬眉,含笑不语。

    时年被看得脸热,提着灯笼向前跑去,徐稚柳叫他慢一点,正要追上前去,忽听到一声动静。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一株老树探出粉墙,上面硕硕的白花压满了枝头。

    那枝头晃动着,有片片白花飞落,打着旋儿,挨着脚边。

    一时分不清是雪还是花。

    徐稚柳忽而有些迷惘,这条路他每天都走,却从未发现这里有一堵墙,墙后竟还有一树梨花。

    他定睛细看,白花飞舞,月光清凉,四下寂静,鸦雀无声。

    难道他听错了?或许方才的动静是什么昼伏夜出的小东西发出的?他恍然摇头,好一会儿眉间稍霁,又重新巡视起窑厂。

    待他走远,猫在树下一动不动的身影轻嘶口气,提起衣摆一溜烟跑回房间。

    躲进被子,捂着从发间摘下的梨花,佩秋的心仍旧噗通噗通,跳得停不下来。

    终于又见到他了。

    她好久不曾见过他,他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些,那墨色大氅压在肩上,似要压断他年轻的身躯。

    是近来窑务太过繁重,累到了吗?还是因龙缸之事而发愁?

    只这么不着边际地想着,忽然又记起那句“明日下午约了码头谈事情,你叫阿鹞一起,我给她买糖葫芦”,似乎无从忽略,无论如何假装都忽略不了,只能顺着那意思,让自己变得耿耿于怀。

    阿鹞,便是徐家的小姐,他的未婚妻吧?

    他从夹道深处远远走来,纵然夜深人静,她藏在树间仍旧什么都听不见。

    只当他来到墙根下时,她恰巧听到这一句。

    也只这一句,被他温柔的口吻惊到心悸,继而漫溢出从未有过的艰涩,涩到眼眶发酸,连自己都没察觉就从树上掉了下去。

    想起初到安庆窑学画瓷的那一年,听人说湖田窑有个后生画功了得,不知为何就觉得那人是他,于是那么多行当里,她没有一点犹豫,也选了画瓷。

    同年开禁,被王瑜收为徒弟,手把手教着,没日没夜地苦学,累到手臂都抬不起来,每每想哭的时候,脑海中不由地回闪幼年初见时,他同自己说话,他将书从地上一一捡起,递送到她的面前。

    他的笑靥那样温柔而坚定,如同投进冬日寒潭里的第一缕阳光,叫人喘息,叫人向往,更叫人恋眷,于是她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就这么熬了过来。

    一宿一宿,想着他的笑靥。

    可是,那样好的他,就要娶别人了。

    而她也只能鬼鬼祟祟藏于树后,隐于人海,在他所在的小镇,从市井、从窑口、从说书人口中听到一星半点关于他的故事,这样悄悄做着梦,想念着他。

    除此以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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