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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第2页/共2页)

不净了,一辈子要被戳脊梁骨,更愧对这份祖宗家业。我少时学瓷,祖父总耳提面命,问我为什么要学制瓷,那时年纪小,想得简单,以为学好一门手艺,学到一流就能顶门立户,能吃上饱饭,能传承家学,还能传宗接代,可祖父说不是的,学制瓷如学做人,瓷如人,人如瓷,瓷洁白无瑕,人才能顶门立户。佩秋,你是我带回来的,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咱这行当粗汉太多,规矩也多,这些年来你为了避免女儿身的麻烦一直深居简出,假作男儿,可为了那臭小子却没少往外跑,我知道你想帮扶他,师父心里啊,很是熨帖,也很感激。”

    夜深了,月上树梢,人影被拉长。

    王瑜停下脚步,看着佩秋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师父,你不用说这些,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流落到哪里,又怎会有如今的日子。您的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她的生母是江南名妓,被发卖到浮梁,后被豢养为外室,她生来见不得光,又要背负生母“母凭子贵”的寄望,自幼女扮男装,以男儿身勤学苦读,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光宗耀祖,被迎回主家。

    可惜她不争气,书读得不好,生母没等到那一天就过世了,生父得知她是女孩,自然不喜,于是她成了一个孤儿。

    可她很开心,为生来从未有过的自由而发自内心地开心。

    她什么都不怕,欣喜地换上女儿装,独自一人背上行囊,赶赴景德镇。

    然而,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

    她遭贼匪惦记,险些落个和她生母同样的下场,幸亏王瑜当时在附近处理窑务,将她救了下来。

    之后为报答王瑜的救命之恩,她重新换上男儿装,留在安庆窑。

    一眨眼的功夫,六年过去了。

    回想种种,她不由地一笑:“时间过得真快。”

    王瑜也是一笑:“是啊,你已长大,也是时候谈论论嫁了。”

    梁佩秋一愣,似乎猜到王瑜的意思,手掠过乌夜下的花丛,悄然攥紧衣摆。

    果然王瑜略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云仙那孩子虽烂泥扶不上墙,但他秉性纯良,骨子里并不坏,日后稍加引导,不至于太过离经叛道。佩秋,你到底是女子,总不能一辈子做男儿。若你愿意,我让云仙迎你进门……日后以王家妇的身份行走窑口,谁也不敢说你什么,况你一身本事,便是女子又何妨?”

    见她站着一动不动,脸色发白,王瑜仿觉事发突然,将她吓着了,心中不免懊悔起来。

    这事怪他,叫白日那一遭乱了阵脚,不免为安庆窑的将来忧心忡忡。

    眼下看来王云仙是靠不住了,偌大窑口,也只佩秋堪用。

    她有洞察窑火的本事,这个本事放之四海皆准,有她坐镇,谁也越不过安庆窑去。虽则在商道上她没经过历练,可他还没死,有的时间慢慢教她。

    何况她是个重情的孩子。

    王瑜知道,但凡这一宗她有起念,日后不消说窑口的事务,只王云仙,她一辈子都不可能辜负。

    既这么着,话已出口,也不往回收。

    “你不必有什么负担,我也是因今儿个的事太着急了,吓到你了吧?其实你的情况,和徐家那孩子倒有几分相像。”

    徐家那孩子,说的是徐稚柳。

    徐稚柳虽与徐忠同宗同源,但只是徐忠的远房侄子,不是亲生,之所以担着“少东家”的名号,全是徐忠的算计。

    这在景德镇不算秘密,大家伙都知道,徐忠为人刻薄,命里无子,只有一女。

    多年以来为传宗接代一事他可谓愁断肝肠,奈何发妻早早过世,几房小妾也不争气,折腾十数年,竟然颗粒无收。

    到头来还要靠唯一的女儿招婿。

    “我看那老头早有把女儿嫁给徐稚柳的打算,说什么亲上加亲,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得亏徐稚柳有情有义,若承了那老头的情,窑口有人传承,且觅得良妻,也算两全其美。”

    他们两家虽然互为对手,但有一说一,徐稚柳当真是景德镇这一辈里最拔尖的存在,可以说十年以来,无出其右。

    王瑜打打心眼里欣赏他,也欣赏他和梁佩秋相似的际遇背后相似的情义。

    “你是不知道,当年他家道中落,前来投奔徐忠时,湖田窑正在闹分家。徐忠那个性子向来霸道,不听劝,还用人唯亲,湖田窑传到他手上就那么几年,攒下一堆陈年积弊,宗族关系冗杂,几乎要把湖田窑的血吸干。等他发现里头根子开始发烂,想要清理,却没本事,就在这个时候徐稚柳来了。”

    十年间徐稚柳不仅将宗族势力牢牢抓在手中,更提拔了不少族内后生,为避免他们同自己一样因家境问题被迫弃学,还在家乡修筑学堂,资助学子。

    其青云之志一望而知。

    可他至今不曾离开湖田窑,显然认命了,封侯拜相已是昨日黄花。徐忠若能搞到这么个女婿,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不过他也不亏,若能娶到佩秋这么个儿媳妇,也算他祖上积德。

    说一千道一万的,总归一个,谁让王云仙埋汰呢!

    王瑜是个实诚人,说话也实在:“云仙确实方方面面都差了些,配不上你,只你放心,只要我一日在,必不能让他委屈了你,我也不会亏待你……佩秋,这不是小事,你不要着急,细想想再给我答复。”

    他不想挟恩以报,再三道:“佩秋,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今儿湖田窑的情况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细想想谁不后怕?若非徐稚柳一力顶着,我安庆窑此刻尚能安宁否?我呢,居安思危,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有些突然,但你相信师父,这个念头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并非一时兴起。”

    他这么说完,眼神恳切地望着她。

    梁佩秋这才发现他鬓角生出了许多白发,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昨儿还没有,今儿就有了。

    以前听窑口的老人说,人老就是一瞬间的事,原还不觉得,现下亲眼看到了,一时不知滋味。

    她微低下头去,看脚下的落雪。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开口:“师父,让我想想吧。”

    送王瑜回房后,梁佩秋独自一人回到位处安庆窑西角的厢房。

    此时夜已深了,位处王家宅院的西角乌漆嘛黑,没有半点声响。

    王云仙曾不止一次抱怨她住得偏僻,想给她换个院子,她不肯,王瑜以为这是她身为女子的顾虑,自然多有照拂,非但一力摁下王云仙的念头,平日也不许人过来打扰。

    时间一长,大家便也忘了这西角临江,后头有一面墙。

    墙后是狮子弄。

    梁佩秋进了屋,将门合上,点上蜡烛,捧着杯沿有一口没一口地吮着凉水,不知想着什么。

    静坐半晌后,她忽然推开内窗一跃而下,朝着西角后墙跑去。

    墙角有一棵百年梨树,树干遒劲有力,分支奇多,远远看去像一蓬炸开的云。

    在月光笼罩下,那蓬蓬撑开的云好比一间树屋,潜藏着少女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去。

    梁佩秋熟门熟路地爬上树,寻到舒适姿势,窝进枝丫,攀着嫩白的花蕊,伸长脖子向狮子弄看去。

    过了一会儿,远处渐有脚步声传来。

    轻轻地,落在她心上。

    于是一整晚的恍惚、不安和不甘,都在此刻落定。

    想着王瑜带回的消息,如她所料,他果真没有和安十九狼狈为奸,她很高兴,为他高兴,也为自己的笃定而高兴。

    他还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人甩脸色?他在做给谁看?

    师父只是旁观者,尚且自乱阵脚,想替王云仙求娶她以顾全安庆窑的将来,那么他呢?

    他被推到那风口浪尖去,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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