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饥饿感仍然灼烧着他的五脏,好像连同神识也要一同烧了起来。
这世上会饿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人会饿,野兽会饿,妖魔也会饿。
第一个跟上他的是一只魃。
魃从山林间走了出来,佝偻着腰,用一双饥饿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口涎顺着长长的獠牙滴落下来。
他也直勾勾地看着魃。
他问,“你能教我修魔吗?”
魃不回答,嘶吼着扑了上来,獠牙嵌进了他的腿,眼看着就要扯下一大块翻涌的血肉。
他仍执拗的问,“你能教我修魔吗?”
魃仍不回答,于是他死死攥了魃的脖子,那鬼祟的绿眼睛从眼眶中突起,但魃丝毫不怕,甚至哧哧笑了起来。
“蠢货……哈哈哈哈哈哈,天地间竟有这样的蠢货……”
魃没能继续笑下去,他的喉管断了,丑陋的头颅无力地歪在一边,那双眼中充着浑浊的血,突在眼眶中,像是一条死鱼。
江灼雪太饿了。
他将头颅埋在魃断掉的脖颈上,张开上下排的牙齿,学着魃的样子咬下。
人的牙齿没有妖魔那般尖锐,没有咬穿,于是发了狠劲,再咬一口。
魃腥臭贫瘠的血液充盈在江灼雪的口腔里,入口的第一感觉令他几欲作呕,胃里的酸水几乎是同一时间涌了上来,但被他借着那股狠劲,连同着血液一并咽回腹腔。
血落在胃里,就像熔岩落在了江中,那股骤然的热激起了他心中一个未曾想过的念头:要活着。
要活着,要活着。
他看着魃那双凸起的眼,想起神女离开时说的话,如今他吃下了第一条鱼,他从虫变成了雀,只要活着,活着往上爬,总有一天他会变成鹰,变得对她有用。
他再一次望向黑暗的天,无声地笑了起来,冲着身后无人的来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而后拖着漫生的血污,两根獠牙,走向危机四伏的荒野。
……
他走进那片荒野用了一刻钟,走出那片荒野用了二十年。
……
无数妖魔窥伺着他的背影,在阴影中舔舐口舌,然后扑上去,为一口新鲜的血肉,或是成为别人口中的血肉。
他历经了无数次伏击,有时候能赢得轻松,有时候虽然赢了,可总会丢下些东西,比如一条腿,一只手,或者别的什么。
流月渊里,万物都在蛮荒中生长,江灼雪像沉默的蚂蚁一样,在蛮荒的角落里一点点地筑巢——说是巢都有些勉强,那不过是个从妖兽手中躲来的山洞,洞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湿柴燃出的呛人的烟经久不散。
他便仰面躺在那片呛人的烟下,那些吞咽进腹的妖魔血肉变成丝丝缕缕的死气。死气吞吃着他的周身经脉,又重新凝结出新的血肉,新生的躯体没有皮,落在地上,黏在一起了,撕出好大一片血。
伤口一遍遍地结出凝厚的血痂,血痂又被他忍着痛一遍遍扯下,新生的四肢能落地了,他便又重新回到那片深渊中。
魔气入体本就是逆天而行,他的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痛。那种痛近乎要刻进脑髓中,令人发狂,于是他杀人更多,吞吃更多。连神态都从痛苦变成了默然,像是饥饿了千百年,终于吃到了合心合意的食物。
蛮荒的世代里,人不是在杀人,便是被杀,他在接连不断的生死之间仿佛真的悟得了什么,力量愈发强横了起来。
那些原本想要吃他的魔物们开始聚在他身侧,他们低下了头,匍匐在地。
他吃饱了后,会将剩余的血肉分给它们,就像很多年前他在江中,吃饱了,便离开藻群。
开始时魔物们瑟缩着吃下骨与血,而后将头低得更深,怕下一个成为盘中餐的便是自己。
见他没有此意后,魔物们欣喜若狂,学着凡人祭神的模样,跪拜他,奉承他,跟在他身后的人越积越多,它们合力斩杀了盘踞流月渊低万年的妖王,并将头颅虔诚地捧到他面前。
而他摇了摇头,“我不饿。”
妖魔们欣喜更甚,分食了那妖王的肉,不知是哪一只餍足的魔抹干净了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而后所有妖魔都跪在地上,望上去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蚁群。
他们向他献上了忠诚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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