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若清在她刚来自己身边的那会儿,把她当狗,吃剩的穿剩都给她,但要是有谁背着他欺负人,游若清就冲上去?给那些混小子几巴掌,渐渐地,何平安开始亲近他。
夏天的时候,游若清常背着大?人偷偷下河摸鱼,村里有条河,他带着何平安沿着水流往上游走,专挑没人打扰的偏僻地方下去?。
盛夏草木葳蕤,如伞盖的枝叶挡着燥热的日光,绿荫底下,水声?潺潺,铺满石子的岸边摆了两双鞋。
扎着两个小鬏的女孩在没过腰的水里瞎扑腾,半天一无所获还?被蚂蝗钉住了,她逃也似的上了岸,眼巴巴看着水里另一个小孩。
头发湿漉漉的小孩深吸一口气,又潜到水中,三次里只?有一次手里落空。
他读书不?开窍,可在读书之外的事上,又样样在行。
两条石斑鱼,正好一人一条。
小男孩用火折子点燃一堆干枯的树枝,将?两条鱼架在火上烤。
“为啥不?去?鳞,这样能吃吗?”
他哼了声?,笑她没有见识。
“烤鱼就得这样烤。你看着火,我要把身上水晒干。”
小男孩把头上的红绳拆了,太阳底下晒头发,脱了衣裳,把鸟也晒了干净。
等闻到烤鱼烤焦的味道,他从石头上滑下来,将?那鱼的鳞片刮掉,撒了些盐,插在一旁让火熏。
身材瘦小的小女孩闻到了香气,伸手就想?掐一块肉下来,被他一巴掌拍过去?。
“馋鬼,还?不?能吃。”
他不?扎头发,这会儿像个女孩,可不?穿裤子,小女孩看着他身上多的那一块肉,也一巴掌拍过去?。
“何平安!你大?胆!”
小男孩吓得尖叫,跳到一旁,这声?音叫附近其他几个下河的小孩听见了,一起过来看究竟。
“这不?是小少?爷嘛!”
被游若清欺负过的小男孩一起围上来,见他脸通红,诶呦呦笑话起来:“嗐,你也有今天,怎么?不?把你打折了?正好跟何平安当姊妹。”
他们?一面嘲笑他,一面把他的衣裳抱走。
“何平安!快给本少?爷抢回来!”
脸色通红的小男孩原地跺脚。
那地上蹲着的小女孩自知做错了事,真就片刻不?敢留立马追了过去?,奈何这些小男孩耍她玩,等到她了身边就将?手里的衣裳扭成一团再丢到另外人手里。
见她被耍的团团转,拍掌哈哈大?笑,小女孩恼羞成怒,朝着最嚣张的一个扑上去?,挥起拳头就打。
“什么?!这个小短命鬼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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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个小男孩跑过去?帮忙,使出吃奶的劲将?她从另一个人身上扒下来。挨了她几拳头的小孩是村里屠户的儿子,心?眼最小,之前被游若清打不?敢还?手,现如今对着他的小跟班,新仇旧恨一起从心?里涌了上来,他撸起袖子,大?骂道:“你也不?看看你是啥东西,游若清那混球打我就算了,你也敢动手!今天非得叫你长长记性。”
他说?着,就朝左右两个伙伴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一起把她按住,拖到水边上,就跟杀猪一样,还?先给她洗个澡。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咕噜噜噜……”
屠户家的小男孩抓着她头上的小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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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水下一按,嘴里数着数,如此反复几回,把她呛得眼泪鼻涕都下来,满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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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罢。”
另外两个小孩看她不?说?话了,眼神呆滞,心?里害怕。
而屠户家的小孩经常看自己亲爹杀猪,心?肠硬的很,见状,将?那豆芽菜一脚踹到水里,还?不?以?为意道:“喝几口水还?能怎么?着了?你们?真是没用,忘了之前游若清那狗东西是怎么?欺负咱们?的了?”
他冷哼一声?,话说?完,大?摇大?摆就走,不?想?那边游若清也追了过来。
刚才那片刻的间隙,被偷衣裳的小男孩摘了好多叶子,这会儿用红绳串成一片系在腰上。
屠户家的小孩见他来势汹汹一下子就泄了气,撒腿就跑。
游若清追不?上他们?,先把水里扑腾的女孩拉起来。
“喂喂!何平安?”
他看她傻呆呆连话都不?说?,一直咳水,渐渐没了动静,就把她倒挂再一旁的大?石头上。
游若清急急穿好衣裳把她背回家,游老爷知道后,一边叫人去?喊大?夫,一边就要拿竹枝抽他。
但游若清跑得飞快,他甩了亲爹之后,捡了几块石头揣在兜里,到了屠户家门?口,在那边的草丛里猫着,见屠户家的小孩出来,一把扑过去?,狠狠把他打了一顿。
他把人砸得头破血流,傍晚时候屠户家的娘子就登门?造访,非要讨个说?法来。游若清的娘护着儿子,就跟她吵了起来,后面虽然吵赢了,但也赔了几个钱。
游太太把这桩事的源头算在何平安身上,愈发看她不?顺眼,听到她的咳嗽声?也分外厌烦,于是趁着她养身体这些日,把人丢到了后面装杂物的耳房里。
游若清心?里有愧,去?县城几次,偷偷给她买了几只?烧鸡。
他其实知道自己娘亲为什么?这么?讨厌何平安,但那都是大?人的事。
游若清买好吃的好喝的补偿她,何平安痴傻傻一阵子,他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手上拴了根绳子看着,旁人说?是狗绳子,他也懒得辩解。
后来她被大?夫用针扎好了,游若清大?喜,带着何平安到处跑,再后来……
天色暗透了,风过穿堂,一面小镜子微微盛着一点光。
鸣玉从里面走出来,将?那镜子还?给游若清。
穿着丧服的少?年神色哀伤,掉了几滴泪,向他道了声?谢。
少?年转身离去?,出了门?,走远了,衣裳一丢,又蹑手蹑脚地往村里新修缮的房子走去?。
八十六章
游若清笃定何平安会过来找他, 于是趁着?眼下?的空隙,他跟小厮顺儿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
这老宅子坐落在桑林后头,傍晚未到, 高大的桑树就会挡住光,看起来阴森森的, 村里人嫌这里风水不好, 鲜少路过这里。而鸣玉对他也毫无兴趣, 所以从未叫人过来盯梢,都便宜了游若清。
游若清第二日便让顺儿回城骗他爹,让他不要回?乡了,这周围的租子自己代收。游老爷听了顺儿的话,欣然应允,还当自己儿子长大了。
游若清在村里住了好些天,专等着?何平安过来。
一别三四?年?, 也不知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游若清闲时磨着?那面铜镜,心里思绪万千。
不久后, 天落了一场暴雨, 雨后天色一碧如洗, 坐在屋檐下?的少年?正打瞌睡,不妨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游若清一个激灵爬起来, 抬眼看去, 低矮的墙头外, 竟只有一个穿着?紫色夏衫的少女,他朝她身后仔细看了看。
“你那个护卫呢?”
摘了帏帽的少女仰着?头, 嘘了一声。
游若清扬起嘴角,失笑道:“我先前?几次去找你, 都被他拦在门外,好不容易进?去了,还怕你出不来呢。”
他把何平安迎进?门,这小院被游若清打理的干净整洁,又?种了许多花,雨后蝴蝶绕着?花树飞舞,空气里都是草木的清香。
何平安环顾四?周,向他道了声谢。
游若清听着?她的声音,又?见她如此客气,笑意?收敛了一二,他倒茶出来,见何平安如今这样的装扮,这才发觉这几年?岁月匆匆,她跟自己印象里的何平安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不是嫁给了那位顾三公子么?怎么现?在变成了陆夫人?”
何平安双手搭在膝上?,坐在自己昔日的家宅里,竟生出一丝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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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我是嫁了,不过他已经知道真相,我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我就跑了。”
“我跑到了浔阳,谁知天下?如此小,他跟着?家里人做生意?也到了浔阳。在浔阳那三年?,他先找到了我,却又?悄悄设局,我在那里吃了大亏,还连累了他人……”
何平安想起姜茶,想到在清源庙里被羞辱的那一日,一时语塞。
日光洒在窗棂上?,雨中微弱的蝉鸣如今复起,分外聒噪,梳着?圆髻的少女微微抬起眼,笑道:“我被他拘在身边,今年?正好动身去北京,路过扬州时,我又?趁机跑了出来,不过被这姓陆的抓住了。他们喊我陆夫人,其实我哪里是陆夫人。”
“我逃走时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落在了陆流莺手中,他哄了我一夜,说要娶我,可清早时候我肚子疼,他请来大夫,得知我怀了顾兰因的孩子,就再也没说过要娶我的话?了。”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可身不由己,这几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要不是看我快被这一胎折腾死,他是不会放我回?来的。”
游若清怔怔地看着?她的脸,目光落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若是没有受欺负,为何要逃跑呢……
“那顾三看着?人模人样,不想是个衣冠禽.兽,陆流莺又?是谁?”
何平安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游若清在屋里踅来踅去,半晌,叹气道:“他光听着?也不是个正经人,你怎么还是这样的倒霉?这要是我,只怕早就一刀捅死自己了。”
“你那日在竹林里喊我,我真以为你死在了外乡。”
游若清扭头看着?她,长叹之后声音低弱,像是心疼她。
“你怎么也不写信回?来?”
何平安:“我家里人都死绝了,写信回?来有什么用?。”
游若清蹲在她面前?:“你早些写信给我,我也能早点帮你。”
何平安笑了笑,眼里没有一点光,雾沉沉遮掩了所有的情绪。
她笃定道:“你帮不了我。”
话?说出口,何平安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帏帽:“我娘留给我的镜子,就送给你了。”
“何平安!”
游若清挡在门前?,定定地看着?她:“既然你不喜欢这些人,就不要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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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安笑着?笑着?,无奈道:“我吃了这么多委屈,再吃一点也无妨,你别拦着?了,到时候被鸣玉看见,你要遭殃的。”
“你真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我没有爹娘,自小也没读过什么书,还是个女人,我已经没有出路了。你要是帮我出了个好歹,你娘不会饶过我。”
何平安戴着?帏帽,推开了拦路的少年?。
她小时候被游太太打了好几次,如今提起游太太,心里都泛苦。
她就是雨后的烂泥,谁都能踩几脚。小少爷重情谊,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只是下?一个姜茶罢了。
身姿纤瘦的少女头也不回?就要离开,游若清却硬是把她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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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法子救你。”
何平安用?力甩开他,不想他袖子里的那面镜子因此掉落在地,碎了个稀烂。
听到刺耳的破碎声,她看着?碎镜里扭曲的面貌,捂住脸,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蹲在地上?,眼眶发热,像是又?失去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心里都空了一块。
“你也要逼我吗?”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游若清把她拉起来,捏着?袖子用?力替她擦眼泪,这样近,他眼里似有怒意?,恨铁不成钢。
“你当我乐意?看你被人欺负?何平安,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死了爹娘,没人疼你,是我在疼你。”
“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生活不如意?了,也一定要憋着?一口气冲过难关,你自暴自弃,真就舒服了么?他们看你好欺负了,只会变本?加厉。”
少年?捧着?她的脸,轻声道:“等你生产之后,我带你逃出去,帮你找一个好地方,那些臭男人谁也欺负不了你。”
见她不回?答,游若清笑道:“你不信我?”
何平安点点头:“鸣玉会一刀砍了你。”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其实那一日在竹林碰见他,我并不怕他。都是装的而?已。”游若清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你还有几个月生产?”
“五个月左右。”
“足够了。”
“你要做什么?”
游若清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块地砖,然后左右看了看,忽然不说话?了。
未几,屋门外传来鸣玉叩门的声响。
……
鸣玉受陆流莺之托,之前?照看何平安时跟她几乎形影不离,最近才稍稍分开了些,可这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她趁着?自己不注意?,偷偷跑到了这里,真是让他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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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玉将何平安带走
两个人走在乡间雨后的泥巴小路上?,周围都是绿意?,鸣玉问她来做什么,何平安闷声道:“能做什么,不过就是回?去看看,我原先就住在那头。”
“地主家的小少爷,跟你似乎分外亲近。”
何平安提着?裙摆,不置可否,见他望着?自己,非要一个答案,她便抓着?他的袖子,小声道:“你和他不一样。”
鸣玉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垂着?眼帘,叹息道:“我和他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男人么。”
四?围山色,一鞭残照,桑树林下?,他声音过于冷漠,反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八十七章
何平安在一旁装傻充愣, 一路只是抓着他的手,像块牛皮糖粘住了他,跟初见时比, 已经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态度了,为何如此, 说到底还是因为游若清的缘故。
原来那一日游若清假借报丧之名进了宅子?, 虽未见上何平安, 但何平安看见了鸣玉架梯,从屋梁上取镜的那一幕。
那一面镜子?,何平安死都记得她是怎么弄丢的。
游若清小时候抢了她的镜子,竟藏在了这?里,亏她?整日睡在这?里,眼望着顶,瞎子?似的。
如今鸣玉找出了镜子?, 何平安下意?识就想起了小少爷。
她?后来问起门口?当差的丫鬟, 果然听说那日傍晚有?个少年?进了宅子?,不?过被鸣玉拦在了厢房外面不?远的地方。
何平安笃定他就是游若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是那面镜子?本就是她?的, 他为何还要?拿走呢?
何平安看着身旁的男人, 忽然忆起竹林里的相遇, 游若清似乎很怕他。
这?之?后她?偷偷观察了鸣玉几日,发现只要?他在, 旁的男人无法靠近, 便是一般的小丫鬟, 白日里也是闲得?无所事事,因为他将所有?伺候的活都?揽了下来。
他盯着何平安, 几乎要?成了她?的影子?,只有?在晚间的时候, 才会消失那么一会儿。
而游若清那一日上门拿镜子?,必然是在提醒自己,有?些话?,他无法当着鸣玉的面来说。
他等着何平安自己上门,既能把那面镜子?还给她?,也能跟她?说些只有?她?能知道的话?。
何平安想通这?一点,便一整夜没有?睡好。
鸣玉心?灵手巧,自从搬到了这?里,他也不?用再去做什?么教习先生,两个人几乎到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步。他平日都?是笑眯眯的,待人处事十分温和,一众丫鬟小厮都?念他的好,虽说不?喊他老爷,但一口?一个主人,发自肺腑。
何平安但凡消失一盏茶的工夫,鸣玉就会把周围的丫鬟都?盘问一遍,很快便能找到她?的踪迹,要?甩了他,实在是难。
何平安苦思冥想,最终想出了个主意?。
她?如今身不?由己,早已没了从前那般单纯,什?么贞烈牌坊,早和她?无缘。
鸣玉既然是陆流莺的手下人,受他之?托照看自己,到底还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对自己的照顾无微不?至,但其实也知道避嫌。
两个人回?去的路上,何平安摘了帏帽,四下的晚风吹拂过发梢,她?紧紧抓着鸣玉的手腕。鸣玉一声不?吭,漠然向前。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烧烂的云絮渐渐失去温度,消散在山巅。
田埂上走过几个农人,鸣玉余光瞥了一眼,见是朝着自己方向渐行渐近,他便拍了拍帏帽上的灰尘,反手就要?扣在何平安的脑袋上。
不?想身侧的少女左右躲闪,最后一头?埋在他怀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两个农人从身侧过走,投来目光,抱着他的那一双手在慢慢收紧,鸣玉低下头?,只见她?乌黑的发髻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这?会儿暮色下看毛茸茸的,上面的金饰分外小巧精致,随着她?的笑声,微微晃动。
“有?什?么可笑的?”
何平安闷笑出声,缓缓抬起来脸。
她?今日出门,特?意?抹了胭脂,雪白的脸上,晕开的桃.红色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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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酒后才会浮现的那点醉意?。鸣玉捻起她?的一缕青丝,嗅过之?后,轻声笑道:“既然没有?醉,为何这?样糊涂?松手。”
何平安一动不?动,鸣玉便又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诶呦一声,一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鸣玉微微一诧,急忙伸手去摸她?的脑袋。
何平安仰起脸,笑靥如花,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吻上他的指尖,刹那间似乎察觉到他了他的僵硬。
“何平安?别这?样了。”
他眼里都?是昏沉沉的暮色,目光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思绪纷乱。
“嘘。”
何平安贴着他的胸膛,声音低低,笑道:“前些天,你怎么不?说这?样的话?呢?”
不?久前,那一日燥热异常,一向聒噪的蝉,在日午也有?片刻的消停。
小丫鬟们多在屋里避日头?,何平安热得?睡不?着觉,晌午饭后,非要?他给自己扇扇。
隔着一扇镶螺钿的大理石底屏风,在门口?的男人放下了手里针线,他家常穿着一身樱粉色深衣,乌发绾了个道髻,用一根玫瑰石簪子?簪住,通身衣着略显得?有?几分女气,可穿在他身上,却又显出别样的风流。
鸣玉绣了一小簸箩的衣裳,见她?绕过来,可怜兮兮求自己,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湿了,散乱地贴着面颊,眼睛仿佛都?被烫了一下。
“这?么热?”
鸣玉别开眼,不?知她?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只好到处去找纸扇,回?了屋子?,在她?床边坐着,一边扇扇子?,一边跟她?说话?。
象牙编的凉簟上,发髻松松的少女翻来覆去,很不?老实,薄薄的夏衫被掀起一角,露出她?雪白的小腹。
旁的妇人三四个月可能就显怀了,但她?这?会儿已经有?五个月,仍是看不?出显怀的迹象。
怀孕了却要?还要?撩.拨自己,鸣玉眼睛看着窗外,除了心?绪有?些浮动之?外,愈发警惕起来。
片刻后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盏,嗅到一股茉莉花香。
何平安伸手捏住了杯沿,从他唇边抢了回?来。
“我刚刚……喝了一口?。”
若她?还是扬州城里的何平安,鸣玉对她?,也不?至于?感到这?样的棘手。
他笑了笑,缩回?手,说道:“你到了家乡,性子?倒是活泼了不?少。”
那杯沿上印下了她?的胭脂,他眼神凝住,半晌,轻轻笑了笑。
“是不?是嫌这?里住腻了,要?换个地方?”
何平安摇摇头?:“只是许久没见过陆流莺,我有?些……想他了。”
“他给我寄的那些书信,你拿出来,读给我听。”
鸣玉对上她?的眼,何平安脸不?红心?不?跳。
“你在拿我开心?。”
陆流莺写给何平安的信,他虽然没有?看过,可他也能猜到,那信里十有?八九都?是情人之?间才有?的话?。
闷热的午后,芭蕉叶子?都?晒蔫了边,四下亮堂堂的,唯独卧房里,光线稀薄,竹帘落下,挡住了热浪,也拦住了窗外窥视的目光。
何平安收拢起那把洒金折扇,最后抬起了他的下颌。
锋利的起伏撞在男人秀气的颌线上,渐渐地在皙白的皮肤上印出几道红色的线痕。
他没有?顺着她?的力道,此刻一双眼瞧着她?,眼里似有?一丝无奈。
“你喊我一声夫人,该不?该听我的话??”
鸣玉笑了笑:“恕难从命。”
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脸,俯身靠近,悄声道:“你和我同进同出,同吃同喝,就差睡在一张床上了,不?过让你读信而已,怎么就跟要?杀了你一样?”
“夫人慎言。”
鸣玉退后三步,见她?嘻嘻笑着,满意?地躺回?去,稍稍松了口?气。
他以为何平安是待闷了,于?是出去准备找个戏班子?,给她?唱几出戏。门口?小丫鬟送来茶水,鸣玉侧身让过,内里传来她?的声音,鸣玉回?首望了一眼。
青纱帐微微一晃像是起皱的春水。
伸出来的胳膊如一节雪藕,温润细腻的玉镯子?挂在腕骨上,未几,她?探出半张脸,不?知何时拆了发髻,乌发逶迤,她?唇上抹上了那日在扬州城里,他亲自为她?挑选的口?脂。
她?意?图明显,要?扯他下水。
而门口?的小丫鬟看见了,脸一红,端着的茶水晃啊晃,忙递到鸣玉手上,生怕打扰了两个人。
“你不?怕我告诉公子??”
鸣玉站定在原处,仿佛坐定的僧人,他半边身子?暴露在日光下,周身轮廓都?泛白,干净极了。
何平安眼神无辜,说着说着,却笑了,她?起身就要?过来找他。
可下一秒,鸣玉端着茶水就跑。
他肉眼可见的慌乱,验证了何平安的猜想,她?倒回?床上,笑过之?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鸣玉不?是草木,也有?自己的私心?私情。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之?后,何平安绞尽脑汁,处处去撩他,鸣玉就算是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
不?过他自始自终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只是默默躲着她?,在暗处看着何平安。
这?一次何平安趁着他沐浴,偷偷跑出来,鸣玉初时不?曾发现,等到周围太过安静,没有?人缠着,他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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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叙,只说这?一头?,鸣玉把何平安带回?去,心?里已经明白她?这?些日子?为何如此反常。
一切都?是为了见她?过去的情郎,亏他自己被撩得?心?绪不?宁,还在这?里避嫌。
鸣玉道:“这?事,我会写在信里告诉公子?。”
“你就不?怕他怪罪你?连一个女人都?看不?好?”
“我以为可以将心?比心?,谁知道你在算计我。”
何平安:“难道你就没有?算计过我?”
鸣玉笑而不?语,他从卧房抱出被褥,铺在她?的厢房里,隔着一扇屏风遮挡,竟是要?把她?盯死。
“夜里头?我要?是看不?清周围,跌到了你这?里流产了怎么办?”
鸣玉:“那你夜里就不?要?乱跑。”
“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要?是趁你睡着了,睡错了地方,叫陆流莺知道,你会不?会受责罚?”
鸣玉抬眼,态度温顺,眼里笑意?不?减。
“我悉听尊便。”
八十八章
鸣玉自此就和她住在一间厢房, 光阴荏苒,展眼间暑气散尽,江南入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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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安怀孕六七个月的时候口味十分刁钻, 上午吃酸下午吃辣,鸣玉也猜不准她这一胎是男是女。眼看产期将近, 鸣玉让小厮乡里找了个稳婆, 先?拿一两?银子给?她点甜头, 托她冬月给妇人接生时挨个问问,若是?产下女婴不要了,就抱给?他养,事成之后,还有十两银子的谢礼。
那稳婆收了钱,哪有不应的道理,更是?笑道:“你这事我保管成, 女婴可?比不得男婴, 生下来丢河里溺死的多的是?,你?老婆不能生, 舍得花钱去别人家抱一个, 说到底也是?那女孩的福分,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回来。”
小厮千恩万谢, 回来后告诉鸣玉。鸣玉那时候正在灶房里擀面, 笑了笑没?说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世间有钱的没?钱的, 都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殊不知数十年光阴眨眼而过?, 最?终都是?尘归尘土归土。
……
十月过?后,天亮得晚, 一日冷过?一日。
马衙乡里,陈三郎隔三差五往庙里跑,更是?早早说好了稳婆,等到了九娘要生产的那日,急得就像是?热地?上的蝼蚁,在家钻出钻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丫鬟端进去?一盆热水,再出来时,就听到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仿佛黑暗里照进一点光,陈三郎猛地?蹦起来,推开门就想进去?看看,谁知道那小丫鬟拦在门口,非说里面血腥气太重了,男人不好进去?。
陈三郎非进去?不可?,结果小丫鬟说进去?就倒霉一年,他立马就站定了。
穿着灰布衣裳的汉子重新蹲在门口,度日如年,时不时就要嚷一嗓子,问里面人好了没?有。稳婆敷衍他,待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跟九娘说定了,这才把其中一个小女婴抱出来。
原来九娘这一回生了双胞胎,但?因为是?女婴,心里的失落自不必说。
稳婆看了出来,趁机就劝说她,把那外乡汉子要抱养一个小闺女的事说给?她听。
“那家女人不能生,托自己男人到这乡里寻找,要抱个小女儿回家养着,我?看那男人虽不是?顶富贵的人,但?也衣食无忧,是?真心想要个女儿。”
“他还说要是?找着了,一定要出十两?银子作谢。娘子这一胎生了两?个女儿,咱们乡下女儿又不值钱,日后长大了也要嫁出去?,要不到什么?彩礼,还得再陪一笔嫁妆,我?看你?家陈三郎,这几年做生意总是?赚少赔多,要是?再多两?张吃饭的嘴,还不知道他要怎么?拼命挣钱呢,我?老婆子活这么?多年,你?家陈三郎还是?我?看到的最?疼老婆的一个了。”
九娘望着帐顶,浑身都是?汗,一直不说话。
稳婆见状,也只好手脚麻利地?把两?个孩子用襁褓包起来,快要出去?时,身后的妇人喊了她一声。
“先?给?我?看看。”
稳婆转过?身,到她床前,九娘望着两?个小女儿。
刚生下的婴儿算不上多好看,眼睛小,皮肤有些紫,头也挤得变形了。一个哭了几声就没?了动静,另一个还在撕心裂肺的哭。
九娘闭了闭眼,最?后问道:“那户人家,家在哪里?当真要出十两?抱养一个女儿?”
稳婆一听有戏,连忙压低声音道:“人在扬州,是?个织布的人家,听说姓刘,孩子跟了过?去?,至少不会缺穿,而且那人先?前就给?了我?一两?银子作定金,绝不只是?随口说说的。”
九娘叹了口气,把最?吵闹的那个留下,朝稳婆使了个眼色。
稳婆大喜,不过?还是?忍住笑,先?把安静的这个放到九娘怀里。
“那我?把这个大的抱给?你?家陈三郎看看,这个小的,你?喂她吃几口奶,好歹也是?母女一场。”
两?个人说话间,门口拦陈三郎的小丫鬟走了过?来,小丫鬟见稳婆只抱着一个出去?,心下微微不解。九娘看了她一眼,把她叫住。
“大娘有何吩咐?”
“你?当初快被你?爹打死了,是?我?路过?你?家门前,把你?带了回来,你?是?我?的人,我?今天只要你?管好嘴。”
小丫鬟跪在她床前,看着她怀里的小婴儿,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九娘道:“我?今日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抱出去?的那个,你?爹爹日后要是?问起来,不要说漏了嘴。”
小丫鬟怔住,但?想到自己那个家,随即又有几分理解。现在谁家不想生个儿子呢,女儿就是?赔钱货,越多越不值钱。
只是?她没?想到,刚生下的小孩,大娘就这样送走了,跟她平日的和善比起来,倒显得过?于狠心。
九娘让小丫鬟去?厨房里找个食盒,装些糕点让稳婆带回去?。
小丫鬟心里装了事,反倒没?有刚才那么?高?兴,见门口陈三郎望着刚生的女儿,微微叹了口气。
片刻后,稳婆拎着食盒离去?,临走前,陈三郎还多塞了些钱给?她,谢她今日帮着九娘接生。
稳婆多拿了钱,一路笑得合不拢嘴,按照约定,她回了家就让自己的小孙子去?马衙乡的五猖庙,找那个之前来家的外乡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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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玉吩咐的小厮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庙里,得了信便跟着小孩一路到稳婆家,他接了食盒里的小婴儿,检查过?后,没?有丝毫犹豫就掏出十两?银子。
稳婆欢天喜地?接过?,就再不管他了,小厮匆匆赶回九章村。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回去?,宅子里的何平安也生了。鸣玉从城里请回来的稳婆见是?个男婴,当下恭喜道:“是?个女儿!”
何平安要看,稳婆却抱着孩子先?出去?了。
何平安浑身虚脱,她从昨夜疼到现在,她望着紧闭的门窗,虚弱地?躺在床上,感觉命都丢了一半。周围的丫鬟给?她擦脸,喂她喝糖水,帮她排恶露,何平安望着门口,生出一股茫然无措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久,鸣玉抱了孩子进去?。
满屋的腥气,他就坐在何平安身边,何平安看着襁褓里的丑小孩,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亲跟她说的话。
“你?虽然生下来像个猴儿,不过?长大了,应该是?个美人。”
“她怎么?不哭?”床上的妇人声音轻轻,微微抬手摸着她的脸,“她饿不饿?”
鸣玉看着这个小孩,笑叹了声,他把襁褓放到何平安的枕边,温声道:“她饿了自己会哭,刚刚奶娘给?她喂过?奶,这孩子吃了几口就这样了,倒是?安静。”
“我?给?她取了名字。”
何平安伸手把她抱到怀里,脸贴着她的小脸,小声道:“就叫她何渔儿。”
鸣玉念了两?声,笑道:“很好。”
之前他问过?几次,可?何平安总憋着不说,现如今居然叫这个名,有些意思,公子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喜欢的。
鸣玉坐了会儿,而后便出门去?处理那个小男婴。
冻得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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