骞王轻轻抚摸珺儿后颈,声音温软如春水:“这是父王教他的。他记性好,三遍就会。”
青回没说话。他慢慢蹲下身,与珺儿平视,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小心翼翼悬在他小小肩膀上方一寸,不敢触碰,却以掌心温度,隔空烘着那缕单薄魂体。
“以后……”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叫青遇,家家。叫我……外公。”
珺儿用力点头,小手猛地往前一伸——不是抓他,而是努力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抵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那一瞬,青回掌心灼痛。
不是烫,而是像有千万根银针,扎进皮肉,刺入血脉,顺着经络一路奔涌至心口,狠狠一绞!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单膝跪地。
可他左手仍稳稳托着珺儿,右手掌心,死死贴住那小小额头,纹丝不动。
骞王静静看着,忽而抬袖,指尖在空中虚划三笔。三道幽蓝符火自指尖跃出,无声无息没入珺儿眉心、心口、脐下三寸。
珺儿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舒展,小脸泛起淡淡红晕,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在青回掌心沉沉睡去。小小胸膛起伏,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青回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头,望向骞王:“你给他加了什么?”
“三道‘安魂引’。”骞王声音低沉,“镇其躁,宁其神,固其魄。此后七日,他若近令女三丈之内,魂体自然下沉,如坠温床。待胎气初凝,他便如幼种入壤,再无反悔之机。”
青回沉默片刻,忽然问:“他……怕黑吗?”
骞王怔住。
青回盯着珺儿熟睡的小脸,声音很轻:“青遇小时候怕黑,每晚要开着小夜灯睡。我那时总笑话她胆小,后来才知道……她怕的不是黑,是黑里没人应她。”
骞王久久未言。
良久,他指尖凝出一点莹白光晕,轻轻点在珺儿心口。那光晕缓缓渗入,化作一枚米粒大小的星芒印记,隐于皮下。
“此乃‘照夜’。”他道,“他入胎之后,若青遇夜不安寐,此印便会微光流转,如萤火,如烛豆,不灼人眼,却足以映亮她枕畔三寸。”
青回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将珺儿小心抱起,动作生涩却无比轻柔,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站起身,转身欲走。
骞王忽然开口:“青回。”
青回顿步。
“当年你和虞瑜……为何离?”骞王问得突兀,却毫无试探之意,只像随口一提,“我阅人千万载,唯独看不透你。你对虞瑜,是怨?是愧?还是……根本就没放下?”
青回背影僵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将珺儿往怀里拢了拢,确保那小小身子完全被自己体温包裹。
“放下?”他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如裂帛,“我连她化疗时掉的第三十七根头发,都还夹在钱包最里层。你管这叫放下?”
骞王眸光微闪。
青回继续道:“可我不敢认。我怕我一回头,她刚擦干的眼泪又涌出来;怕我一伸手,她下意识往后缩——那缩的动作,比刀子还快,比冰锥还冷。”
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我宁愿她恨我。恨得越狠,活得越狠。”
说完,他大步离去。
身影很快没入林间小径,唯有怀中珺儿安稳的呼吸声,随着夜风,轻轻拂过树梢。
骞王独立原地,白衣猎猎,墨发翻飞。他仰头望向山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屋宇,落在虞青遇那扇未关严的窗缝里——她正靠在床头看书,侧脸被灯光镀上柔和金边,发丝垂落肩头,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凝望良久,忽而抬手,指尖凝出最后一缕幽蓝魂火,在虚空中缓缓写下四个字:
**愿尔长宁。**
字成即散,化作点点流萤,乘着夜风,悠悠飘向那扇窗。
其中一点,悄然穿过窗缝,落在虞青遇搁在膝头的书页上——《边境植物图鉴》第137页,正是一株素心兰的线描图。那点萤火停驻在花瓣尖端,微微闪烁,像一滴不肯坠落的露。
虞青遇睫毛一颤,似有所感,抬手轻抚书页。
窗外,月光如练,静静铺满庭院。
而远在京都郊外那栋偏远别墅,书房地板上,两个昏迷的徒孙终于悠悠转醒。一人揉着后颈坐起,茫然四顾:“……刚才……是不是听见小孩哭了?”
另一人晃着脑袋,摸到后脑勺鼓起的包:“幻听吧?珺儿小少爷不是在窗台上托腮看月亮呢么?”
二人齐齐扭头——
窗台上空空如也。
唯余一盏孤灯,灯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未干:
**父王携珺儿赴约,勿寻。
归期不定,或十年,或百年。
若见青遇,代问安。**
纸角,一枚小小的、沾着夜露的素心兰花瓣,静静躺着。
同一时刻,顾家山庄二楼。
虞青遇合上书,抬手关灯。
黑暗温柔漫来。
她刚闭眼,左腕内侧忽而一热——仿佛有枚温润玉石,正悄然贴上肌肤。
她微微蹙眉,却未睁眼。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垠雪原,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远处,一个穿白衣的颀长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他脚下,一株素心兰破雪而生,洁白花瓣在朔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走近。
可双脚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那人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如画,丹凤含情,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远的笑。
她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抬手,想抓住什么。
指尖触到的,却是自己左腕上那枚不知何时出现的、温润微光的玄色玉珏。
珏面幽光流转,内里墨色游龙,正随她心跳,轻轻搏动。
一下。
又一下。
像一声跨越生死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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