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标翻看着一张张问卷,嘴角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梁国公作答时,心情如何,是激荡回肠,一挥而就,还是踌躇犹豫,权衡左右?”
韩庭瑞回道:“愤愤不平,还与镇国公有了些言语交锋。”
朱标呵了声:“连对皇室、对大明的忠诚问题都要愤愤,连对大明利益的支持都感到不平——孤很失望啊。”
韩庭瑞没有说什么。
朱标抬手,对韩庭瑞道:“去吧,按照计划好的,去做吧。”
韩庭瑞行礼退走。
朱标揉了揉眉头,轻声道:“让你......
顾正臣没再说话,只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半掩的木棂窗。初春的风裹着药香与远处槐树新芽的微涩气息涌进来,拂过蓝玉额前几缕未束的灰白发丝。他望着楼下石阶上三三两两散步的病员,一个拄拐的老卒正弯腰拾起孩童掉落的纸鸢,纸鸢背面墨迹未干,写着“永乐三年春,儿阿宝手制”。
蓝玉盯着那纸鸢,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出声。
顾正臣回身时,袖口垂落,露出腕上一道浅淡旧疤——是当年在长江水下被铁锚链刮开的,皮肉早愈,筋络却每逢阴雨便隐隐发紧。他抬手,将袖口重新捋至小臂中段,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整理一段被时光磨钝的刃。
“梁国公,你说得对。”他声音低而沉,“八代、十代之后的事,你们管不了,也不必管。可眼下这‘一代’,你真打算撒手不管?”
蓝玉冷笑:“我管什么?管你把京军四十八卫拆成零碎,再按你的章程,塞进什么‘参谋部’‘训练司’‘后勤署’?还是管你让勋贵子弟考《武经七书》试策论,不及格便革世职?顾正臣,你莫要忘了,我蓝玉的刀,不是砍在敌人身上,是砍在自己人脖颈上的——当年平定云南,我亲手斩了二十七个临阵脱逃的指挥使;洪武十五年北征,我当着三军之面,把一个谎报军功的千户钉死在辕门旗杆上。我的刀,认的是规矩,不是你纸上写的章程!”
“所以你才更该明白,”顾正臣直视着他,“如今这规矩,已经锈死了。”
他踱步至床尾,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常翻之物。翻开第一页,墨字如刀锋劈开纸面:
【永乐元年二月,大同卫右所百户李怀恩,子袭职,年十四,不通骑射,不识号令,但擅赌钱、斗鸡、狎妓。三月,其率五十骑巡边,遇北元游骑三十骑,未战先溃,弃甲曳兵而走,致烽燧延误,虏寇破关掠牛羊三百余头。事后,李怀恩仅罚俸三月,调任后方仓廪守备。】
蓝玉瞳孔一缩。
这名字他记得。李怀恩之父,是他当年亲信副将,战殁于捕鱼儿海。蓝玉亲自保举其子袭职,还曾当众夸他“有乃父之勇”。可眼前这页纸,竟连李怀恩昨夜在勾栏点了几个姑娘、打赏多少碎银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册子,”顾正臣指尖点着纸页,“是我命锦衣卫暗访十二卫、三十七所,耗时七个月,记下的二百四十三桩实录。不是道听途说,是证人画押、账房存档、军医验伤、驿卒口供俱全。你若不信,我可以现在就请韩庭瑞调卷宗来——就在这屋外,他带了三个文书,三匣印信。”
蓝玉沉默。他信。顾正臣从不做虚言,尤其在这种事上。
“你告诉我,”顾正臣声音忽然压得极低,“若再过五年,李怀恩这样的百户,变成指挥使;若再过十年,他儿子袭职,连马都骑不稳,却坐在五军都督府里批阅塘报——那时,北虏叩关,谁去拦?谁还能拦?”
窗外忽起一阵风,掀动窗帘,也掀开了蓝玉枕下压着的一角绢帛。顾正臣目光一扫,已瞥见那上面用细密针脚绣着四个小字:**长孙安好**。
蓝玉猛地伸手按住枕角,指节发白。
顾正臣却似未见,只将那本册子轻轻合上,搁在床头小几上:“你疼孙子,我知道。去年冬,他咳血三日,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你连夜闯入钦天监,请刘伯温之徒推演命格,又差人快马奔浙东,求龙井山老僧秘制药引。你蓝玉能为孙子豁出脸面,为何不能为大明,再豁一次?”
蓝玉呼吸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左腿伤处牵扯得他额角沁汗。他死死盯着顾正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不是朝堂上那个白衣胜雪、谈笑间定乾坤的镇国公,而是一个眼底布满血丝、鬓角已染霜色、袖口磨得发亮的中年人。
“你……”他嗓音沙哑,“你也有孩子?”
顾正臣怔了怔,随即摇头:“没有。但我在江南收过七个孤儿,教他们识字、算账、辨药材、修船帆。最大的十六岁,去年随郑和船队去了南洋;最小的九岁,在南京织造局学提花机图纸。他们叫我先生,不叫爹。”
蓝玉嗤了一声,却没再讥讽。
“你不信我图谋不轨?”他忽然问。
顾正臣点头:“信。你信我心怀叵测,我也信你忠于大明。正因为彼此都信,才不必绕弯子。”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非金非铁,色呈青褐,正面铸“钦赐”二字,背面阴刻云纹与一条盘龙——正是大都督府特制的“破军令”,见令如见大都督亲临,可调各卫所精锐五百人,无需兵部勘合。
“这是破军令。”顾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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