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陡厉,“钢水出炉那一刻,温度计插入熔池的深度差半寸,结果便是生死之别!你们坐在南京发号施令,可曾摸过徐州工地的铁轨?可曾尝过矿工嘴里嚼的糙米?可曾听过窑工半夜咳出的血块?”
满殿官员俱是一凛。朱桢垂首看着自己蟒袍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煤灰,是方才在詹师府后院锅炉房亲手拨弄炉火时蹭上的。
顾正臣缓步踱至舆图前,忽然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地图上徐州位置:“今日起,工业部立新律——凡重大工程,主官须‘三到’:到现场、到炉前、到枕木上。梅殷,你明日启程徐州,住进坍塌段旁工棚,不修通此段,不准回京。马直,你带格物院三十名弟子同往,就地建‘钢轨淬火监测站’,每炉钢水出炉,必须由你亲手测温、签字、留档。”
马直肃然抱拳:“遵命!”
“唐院长。”顾正臣转向唐大帆,“请即刻遴选二十名精通冶金的教授,分赴金陵、济南、太原三大铁厂,驻厂督造。不求快,但求稳。今后所有钢轨,必须烙印‘三检章’——厂检、院检、部检,缺一不可。”
唐大帆慨然应诺,胡须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芦苇。
这时,一直沉默的朱榑突然开口:“先生,儿臣愿去太原铁厂。”
众人大惊。朱榑素来顽劣,去年在御前摔碎三只青瓷盏,被朱标罚抄《孟子》百遍。此刻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儿臣昨日读《天工开物》,见‘锤锻’篇言:‘铁欲熟而火欲烈,烈则刚,熟则韧’。儿臣想试试,如何让火烈而不伤铁性。”
顾正臣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准。另拨五百匠人归你调遣,三月内,若能炼出合格‘韧钢’,本公亲授你格物院‘锻冶学’第一课。”
朱榑胸膛起伏,竟微微发红。
朱权忽而离席,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渭南至兰州一线:“先生,石油镇运油,现靠骆驼与牛车,单程半月,损耗三成。若修铁路至兰州,需穿祁连山。儿臣查过方志,山中有古道‘吐谷浑道’,宽仅容二骑并行,但岩层稳定。只是——”他抬头,眸光如电,“山中多雪豹、狼群,工匠夜宿,常遭袭扰。”
顾正臣颔首:“此事我早有安排。格物院已制‘驱兽铳’,装填特制焰药,发射时声如霹雳,光似闪电,兽类远遁。另着兰州卫所,征调三百猎户为护路营,专司巡山、设哨、焚烟驱兽。”
朱雄英一直安静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生,儿臣想管账。”
众人一愣。朱雄英是朱标长孙,今年刚满十四,素来寡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儿臣这两月,跟着户部老吏核对清北铁路账目的汇总。共查出十七处纰漏:五处物料重复计价,八处工钱虚报,四处理工冒领火耗银。最严重者,徐州段三合土配比,水泥少掺两成,石灰多添一斗——此虽省银二百两,然地基松软,二十年后必陷。”
杨靖接过册子,只翻两页,额头青筋直跳。李原名凑过去一看,失声道:“这小子……竟能辨出‘三合土’的灰浆色差?”
顾正臣接过册子,指尖抚过朱雄英工整的蝇头小楷,良久,将册子郑重交还:“此册,即日起为工业部‘账目稽查范本’。雄英,你任工业部‘总稽核使’,秩同侍郎,凡各处报销,须经你手验讫方可列支。”
朱雄英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如新削的竹。
殿外忽有蝉鸣炸响,一声接着一声,撕开闷热。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金亮的光带,光带里浮尘翻飞,宛如无数微小的星子在燃烧。
顾正臣转身,目光如炬:“诸位,五年规划不是纸上谈兵。它是一炉钢,需千度火炼;是一条轨,须万斤压实;更是一场仗——对手不是敌人,是陈规、是惰性、是以为‘差不多就行’的糊涂心!”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更显千钧之力:“王癞子死前,把最后一张血图塞进徒弟怀里,说:‘告诉镇国公,地火不灭,咱的路就烧不垮。’”
殿内鸦雀无声。连窗外的蝉鸣,都似被这声音压得矮了一截。
蓝玉缓缓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几上。刀鞘乌沉,却映出殿顶藻井的金漆纹样——那是一条盘踞的龙,龙睛处,嵌着两粒真正的黑曜石,在光线下幽幽反光。
他抬起头,直视顾正臣:“镇国公,末将不识格物,但识得人命。往后但凡铁路过处,西平侯军中,凡退伍老兵,愿为筑路工者,本侯亲自保举,粮饷从优,伤残者养其终身。”
顾正臣抱拳,深深一揖。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身影探进头来——是顾治平,顾正臣长子,今年十六,正随工部匠人学榫卯。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还沾着墨迹:“父亲,格物院新送来的‘蒸汽机车’图纸,弟子们试算了三遍……若按现下锅炉承压,车速提至六十里,铆钉会因震动脱落。”
满殿目光聚焦于那张纸。朱高炽默默走过去,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便用炭笔在边角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末了圈出一个数字:七十二。
“若将铆钉间距缩短三寸,改用‘梅花形’排布,再加两道横梁支撑锅炉基座……”他声音沉稳,“车速可达七十里,且震动减半。”
顾正臣凝视着儿子,又望向朱高炽,忽然朗声大笑:“好!今日我便立下铁规——工业部内,不论爵位、不论年齿、不论出身,凡献一策可保一命、可省一钱、可增一里者,即刻记功,赏银十两,刻名于‘功绩碑’!”
他大步走向殿角,那里立着一块两丈高的青石碑,碑面粗粝,尚未雕琢。顾正臣抽出佩剑,剑尖抵住石面,手臂青筋暴起,只听“嗤啦”一声锐响,火星迸溅,一道深痕赫然出现,直贯碑顶——
“此碑,不刻帝王将相,只刻筑路人、炼钢人、算账人、画图人!”
剑尖抬起,石屑簌簌落下。阳光恰好漫过窗棂,泼在那道新鲜的刻痕上,灼灼如血。
殿外蝉声更盛,汇成一片浩荡洪流,奔涌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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