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院外。

    庄武、谢三等人肃然而立，时不时看向街口方向，当一辆车顶插着日月星辰红旗的马车出现时，庄武整理了下衣襟，沉声道：“镇国公来了，都打起精神来。”

    马车缓缓而至。

    庄武亲自拿出凳子迎接，看着挑起帘子的中年人躬身道：“老爷，好久不见。”

    顾正臣踩着凳子下了马车，笑道：“庄武啊，你就不怕被人弹劾，这样称呼，总归容易授人以柄。”

    庄武毫不在意：“早年间小子便说过，愿跟着老爷。朝廷若是不用小子，我便去......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新修的碎石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顾正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可眼皮之下眼珠微动，思绪如潮水般涌动不息。三百万两不是数字，是五百艘运粮船满载的稻谷、是三十万担硫磺堆成的小山、是南汉国三年内所有新增税赋的总和——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若募股不成，便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抽调铁路、橡胶园、蒸汽机厂的资金，那南汉国五年内苦心经营的工业骨架，顷刻间便会裂开数道深痕。

    黄时雪悄然将一张薄纸递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南汉国现存股份数额：总计一百二十万股，每股面值一两，其中东风港抵押股四十五万、西风港抵押股三十八万、橡胶种植园股份十九万、糖业联合体十万股，余下十万为零散商贾认购。账面总资产折银约八百六十万两，但流动资金仅存六十三万两，且七成已预支给蒸汽机局与火药分局采购铜料与硝石。

    “兜底制”三个字，像烙铁烫在纸上。

    顾正臣指尖划过纸页边缘，忽而问：“向海那边，可谈妥了安置地？”

    黄时雪点头：“已圈定白沙湾以东五十里处，背山面海，有淡水河穿境而过，原拟建新学城，现改为‘大理学苑’。校舍图纸已绘就，木料石料皆由海军转运舰自交趾运抵，不耗陆路一车一马。”

    “好。”顾正臣睁开眼，眸光清冽，“让向海带人先去白沙湾，不必急于授课，先垦荒、修渠、筑路。每人分田五亩，三年免租，另发安家银五两，子女入蒙学全免束脩。”

    张希婉微微蹙眉：“先生，此举未免太厚？蓝玉义子……”

    “他不是蓝玉义子。”顾正臣截断话头，声音不高，却如钉入木，“他是蓝玉亲手从滇南战乱中抱出来的孤儿，十二岁随军，十七岁考入大理学院，二十二岁任算学助教。蓝玉临终前托付于我，只一句话：‘向海心正，才锐，勿使埋没。’”

    车厢内一时寂静。张希婉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黄时雪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五百户教授弟子，倒真是‘活资产’——会种稻、会测地、会铸模、会编律，连账房先生都自带算盘与账册。比买五百个工匠还划算。”

    顾正臣颔首：“正是。他们不是来抢权，是来扎根的。南汉国缺的不是官，是能俯身泥里的匠人，是肯在烈日下丈量经纬的勘舆生，是愿蹲在锅炉旁记下三百次温度变化的学徒。向海若真有异心，早该在大理举事，何必千里迢迢携五百书生渡海？蓝玉若图谋不轨，当年就不会把镇守滇南的兵符交还朝廷，更不会在病榻上烧尽所有密信。”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一滞，外头传来萧成低沉嗓音：“公子，前方岔道遇队商旅，驮马受惊冲入官道，已拦下，无伤人。”

    顾正臣掀帘望去——

    但见尘土未散，十余辆双辕板车横在路中，车辕上漆着“晋源号”三个墨字，车夫正手忙脚乱安抚嘶鸣的骡子。最前一辆车上，半敞的麻袋口漏出几粒褐黄豆子，在斜阳下泛着油亮光泽。

    顾正臣目光骤然凝住。

    他跳下车，快步上前，拾起一粒豆子，置于掌心细看：粒大饱满，脐白清晰，皮薄易裂，指腹轻搓即脱壳，露出底下淡青色子叶——这不是大明常见的黄豆，亦非南汉国试种的黑豆，而是他三年前命船队自南美秘鲁沿岸带回的“安第斯青仁豆”，经南汉农司反复杂交驯化，去年秋方才在琼崖试种成功，亩产竟达三石七斗，较本地豆种高出近倍！

    “这豆子，”他抬头问车夫，“从何处来？”

    车夫擦汗：“回大人话，自泉州港提货，晋王殿下名下商号所供，说是南边新种，补军粮用，价比黄豆贵三成，可耐储、顶饿、煮烂快，营中灶头都抢着要！”

    顾正臣心头一震。

    朱棡——竟已将南汉农司的试验成果，悄无声息铺进了大明军粮体系？

    他不动声色将豆子收进袖袋，返身登车。黄时雪见他面色微沉，低声问：“怎么？”

    “晋王比我们想得更快。”顾正臣缓缓道，“他没等锡兰山国落地，已开始用南汉的种子喂饱大明的刀兵。”

    张希婉心头一紧：“那岂非……”

    “那意味着，”顾正臣目光扫过舆图上泉州至琼州一线，“晋王的商船队，早已绕过朝廷海运禁令，与南汉各港暗通三年有余。那些所谓‘晋源号’货船，怕是挂着羊头卖狗肉——船舱底层，装的全是南汉产的橡胶膏、火药引信、蒸汽机轴承图纸，甚至还有……向海带来的大理学院《水利测绘精要》手抄本。”

    黄时雪瞳孔微缩：“您是说，晋王在借‘补粮’之名，行技术渗透之实？”

    “不。”顾正臣摇头，指尖敲了敲舆图上泉州位置，“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以粮食为饵，让户部放松对海运的稽查；以商号为壳，替南汉打通东南沿海所有私港；再以这批豆种为引子，未来可顺势推广南汉水稻良种、甘蔗高产法、乃至橡胶树苗……到那时，大明十四省的粮仓、糖寮、胶园，都将悄然流淌着南汉的血脉。”

    张希婉指尖冰凉：“可若被陛下知晓……”

    “陛下知道。”顾正臣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他派信国公巡海，表面查走私，实则查的就是这条线。信国公回禀时，只说‘闽粤海商勾结南夷，贩豆售盐，规模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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