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悄然从金陵消失,就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这是一种何其惊人的手段!
虽说深挖下去,很可能只是地道一类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可问题是,地道它不可能挖出多远,不可能挖到城外去。
这些人用一种极致的伪装,另一种身份,堂而皇之地离开了金陵城。
锦衣卫没有发现,城门守将也没人察觉。
这意味着,镇国公府早就做好过相应预案,甚至不止一次,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测试了可行性,证明了方法万无一失。
面对这种情况,皇帝会怎......
顾正臣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自撒马尔罕向东至费尔干纳盆地,再向北沿锡尔河至怛逻斯旧地,又折而西去布哈拉、希瓦,南抵巴尔赫、赫拉特——这一圈,便是帖木儿国核心疆域所在。地图纸面泛黄,墨线粗细不一,有些是战前细笔勾勒的旧界,有些则是昨夜叶尔兰连夜补注的新勘界线:凡驻军营地、粮仓位置、驿站里程、水利沟渠,皆以朱砂小楷密密标注,字字如钉,透纸欲出。
他指尖停在布哈拉东南三十里一处山谷口,那里原是帖木儿军一处隐秘马场,如今已插上明军旗号,但营门尚未修缮,木栅歪斜,哨楼空置。
“杂居可以,但不是混着住。”顾正臣声音低沉,却无半分倦意,反似淬过火的刀刃,寒光内敛,“我看过你们呈上的营制草案——将大明士卒与帖木儿降卒编为一伍、一队、一哨,共灶而食,同帐而眠,此法看似速成,实则埋雷。”
冯胜抚须:“哦?愿闻其详。”
“信仰可容,习性难改。”顾正臣起身,取过案头一卷《西域诸国风俗录》,随手翻至一页,“帖木儿军中多有突厥、波斯、粟特后裔,其中信奉伊斯兰者占七成以上,晨昏礼拜,斋月禁食,饮食忌荤腥血污;而我军士卒,多来自陕甘、山西、江南,信佛者有之,拜关帝者有之,持斋者寡,茹荤者众。若共灶而炊,一锅羊肉汤里放了猪油渣,或一碗馕饼旁摆着腊肉,便是祸起萧墙之始。”
宋晟颔首:“确有此事。前日营中已有两起争执,一方嫌对方祷告时喧哗扰训,一方骂对方洗濯衣衫竟用净水池,污了大家饮水。”
“所以——”顾正臣将书合拢,搁于舆图之上,声调渐沉,“营地划分,必须‘分而不离,近而不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以千人为单位,设十座大营,每营分三区:东为汉军屯驻区,西为降卒整训区,中为共用区——校场、医馆、马厩、工坊、粮秣库。共用区由双方轮值,各派百人协管,设‘和事司’,由通译、医官、老卒、阿訇四人共理。凡涉信仰之事,阿訇主裁;凡涉军纪之事,老卒主裁;凡涉伤病药石,医官主裁;凡需言语沟通,通译主裁。四人共署文书,一人反对,即不得施行。”
朱棣眯眼:“这‘和事司’,倒像是把大理寺、太医院、鸿胪寺、兵部都搬进营里去了。”
“正是如此。”顾正臣点头,“治军如治国,最忌独断专行,尤忌以力压心。帖木儿降卒非俘虏,而是归附之民;我军士卒亦非监军,而是教化之师。教化二字,不在口舌,在日日相见,在事事共理,在伤痛同担,在饥渴同忍。”
冯胜沉吟片刻,忽道:“那若有人蓄意挑拨呢?比如,故意在清真寺旁杀猪祭旗,或趁斋月断其饮水?”
顾正臣唇角微扬,却不带笑意:“那就按军法第三十九条办——凡蓄意毁信辱教、激变军心者,无论汉胡,立斩不赦,枭首示众三日,尸身曝于营门,任鹰犬啄食。其家属,永不得入军籍,子嗣三代不得应武举。”
帐内一时寂静。
连向来嬉笑不羁的朱棣也敛了神色。这罚则之重,已逾寻常军律,近乎酷烈。
顾正臣缓步至帐门,掀帘望外。晨风拂面,远处校场上传来新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却不再齐整,倒似有人刻意拖长尾音,另有人突然改调,混作一团。
他未回头,只道:“今日起,所有降卒,须学汉话。每日两个时辰,由军中文吏授课,识字百个,会写姓名、籍贯、所部番号。三个月后,考不及格者,降为辅兵,专司运粮、修路、伐木;及格者,方可授甲、佩刀、领饷。饷银分三等——通译者一等,识字者二等,仅能听令者三等。每月初一发放,当众点名,当场发饷。”
宋晟皱眉:“此举……是否过于苛刻?帖木儿军士多不识字,强令习字,恐生怨气。”
“怨气?”顾正臣终于转身,眸光如电,“他们若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如何签生死状?如何领阵亡抚恤?如何为其子嗣请封荫?如何在户籍册上留下血脉印记?大明不养哑卒,不纳盲兵,不收聋将。字,是钥匙,开了这扇门,他们才真正算进了大明的门庭。”
他稍作停顿,声音转缓:“当然,也不全靠逼。凡识字超二百者,许其子入‘西域童子塾’,由朝廷拨款供养,学汉文、算术、农桑、律令;凡通译流利、能撰公文者,三年期满,可荐为地方佐吏,授从九品衔,俸禄由户部直发,与内地同例。”
冯胜抚掌:“妙!以文养心,以利固志,以职系身——此三策并施,三年之后,这批人便不再是帖木儿人,而是大明西域人了。”
朱棣却盯着顾正臣袖口一道未拆的细线,那是昨夜撕裂又 hastily 缝上的痕迹,针脚歪斜,线色略浅,与周遭深青锦缎格格不入。他心头微动,却未点破,只道:“既如此,那‘和事司’人选,镇国公可有属意之人?”
顾正臣目光微凝,片刻后道:“阿訇,就请胡仙儿推举。她虽未正式受封,但通晓波斯、突厥、粟特、察合台诸语,更兼熟知各地教派源流,连布哈拉的苏菲长老见了她,也要唤一声‘智慧之女’。医官,由随军太医署副使李元礼兼任。通译,叶尔兰为正,另选二十名通晓双语的军中子弟为副。老卒——就让萧成去。”
林白帆猛地抬头,萧成亦是一怔。
顾正臣看也不看二人,只对萧成道:“你腿脚快,嗓门亮,记得住人脸,更认得出谁在装病偷懒。你去和事司,不为管人,只为听声——听他们夜里说了什么梦话,饭桌上嚼了什么闲话,校场上骂了哪句脏话。听明白了,记下来,每月初一,亲手交到我案头。”
萧成喉结滚动,低头抱拳:“遵命。”
顾正臣又看向林白帆:“你负责督造‘共用区’。十座大营,须在四十日内建成。木料取自城外北山,石料采自阿姆河畔,不得征民夫,全由降卒自带干粮开山运石。你带五百工匠,教他们凿石、夯土、搭梁、铺瓦。做得好,记功;做得差,罚其自拆重来。记住,不是建营房,是建一座桥——横跨在汉胡之间的桥。”
林白帆躬身:“明白。”
此时,帐外忽有快马驰至,亲兵禀报:“老爷,帖木儿王宫遣人来报,马黑麻苏丹求见,说有要事相商,已在宫门外候了半个时辰。”
顾正臣眉峰微蹙。
马黑麻此人,年不过二十有三,身形瘦削,眼神飘忽,说话时常低头摩挲腰间弯刀玉柄,仿佛那不是兵器,而是他唯一可握的凭据。自入城以来,此人谨小慎微,凡政令必先请示,凡出行必遣使通报,凡接见外臣必邀明军监礼。表面恭顺,内里却如绷紧的弓弦,稍有不慎,便是崩断之危。
“让他进来。”顾正臣落座,整了整衣袖,将那道细线彻底掩于广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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