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撞入,火把抛向粮仓草垛。烈焰腾空刹那,整个巴东港亮如白昼。火光中,李崇贵率主力直扑王储行宫——那是一座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金箔剥落处露出朽木本色。门前石阶上,两名醉汉歪倒,腰间弯刀尚在鞘中。
破门而入,廊柱间挂满鹦鹉笼,羽毛在火光中泛紫。李崇贵一脚踹开二楼主室,迎面撞见个袒腹胖子正搂着侍女啃荔枝,见人闯入,竟笑骂:“哪个不开眼的奴才?王储爷的荔枝,也敢来抢?”话音未落,周游击的马刀已劈断他半边脖颈,荔枝核滚落青砖,被踩成酱紫色。
搜查行宫时,陈世平押来一名白发老宦官,浑身抖如筛糠:“王储……王储今晨已乘快船去库塔拉贾,说是要……要督战!”
李崇贵扔掉手中金杯,杯底刻着“大明永乐年制”字样——那是郑和船队遗落在苏门答剌的旧物,如今成了亚齐王储的酒器。他盯着宦官:“库塔拉贾守军多少?”
“三……三千七百人,其中火铳手八百,炮手两百,余者皆是农夫征召……”
“炮在哪?”
“东门瓮城下,十二门佛郎机,三门红夷炮,炮弹堆在城隍庙地窖……”
李崇贵忽地笑了。他转身从行宫书架上抽出一本《三国演义》,翻至“火烧博望坡”一页,指尖划过“火趁风威,风助火势”八字,轻轻撕下,揉成团,掷于地上。陈世平会意,立刻命人将行宫库房里十余桶桐油尽数搬出,倾泻于楼梯与廊柱之间。火势一起,整座行宫化作巨大火炬,映得海面如熔金翻涌。
此时,库塔拉贾城内,苏丹正于王宫议事厅暴跳如雷。他面前跪着三名斥候,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巴东港……巴东港火光冲天,守军……全无回应!”
“蠢货!定是明军小股偷袭,派五百人去剿!”苏丹抓起金杯砸向殿柱,碎瓷飞溅,“传令各营,明日寅时拔营,午时必须围死旧港!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他不知道,就在他咆哮之时,李崇贵船队已借着火光辨明航向,调转船头直扑库塔拉贾。三百里海程,因顺风提速,竟比预估早了整整一个半时辰。当第一缕灰白晨光刺破云层时,舰队已悄然停泊于库塔拉贾东港外三里——那里是亚齐水师废弃的锚地,水深不足两丈,寻常战船不敢靠近,却恰好容得下李崇贵带来的二十艘平底驳船。
驳船上,五百步卒已换上亚齐溃兵服饰,头缠黑巾,肩挎破盾,腰悬锈刀。周游击的骑兵则尽数弃马,藏于船舱底部,只留三十匹战马拴在船尾,马鞍上插着亚齐军旗。李崇贵亲自立于首船,手持一杆亚齐军旗,旗杆顶端绑着半截烧焦的荔枝枝——那是巴东港行宫庭院里砍下的,枝头还挂着两颗干瘪果子。
辰时三刻,库塔拉贾东门开启。一支败兵队伍踉跄入城,为首者正是李崇贵,他左臂缠着渗血布条,右肩斜挎一面残破军旗,旗面焦黑,依稀可见“巴东”二字。守门军官皱眉打量:“你们是哪营的?”
李崇贵嘶声答:“法迪尔千户麾下……巴东港遭明军突袭,粮仓烧了,行宫没了,王储……王储他……”话未说完,已掩面痛哭,肩膀抽搐不止。
守军见状,信了七分。又见这支败兵人人带伤,衣甲污浊,更有三人躺在担架上呻吟不止,便挥手放行。东门闸门缓缓升起,铁链摩擦声刺耳难听。李崇贵迈过门槛时,眼角余光扫过瓮城——十二门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城门,炮手们倚在炮旁打盹,火药桶随意堆在墙根,引信散落如枯草。
他脚步未停,口中呜咽愈发凄厉,却在跨入城门洞阴影刹那,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黄铜火折子。指尖一旋,火星迸溅,引燃袖口藏着的火绒。那火苗细如针尖,在幽暗里一闪即灭,却已足够——城门外,陈世平率领的驳船队正缓缓放下跳板,周游击的骑兵已翻身跃上甲板,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叩击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战鼓。
库塔拉贾的晨钟刚刚敲响第三声。
李崇贵在城内窄巷中突然驻足,抬手抹去脸上污迹,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香料、汗臭与昨夜未散尽的硝烟味。然后,他扯下头上黑巾,露出束发玉簪——那是魏广德亲赐的“隆万元勋”信物,簪头嵌着半枚褪色的倭国刀镡,是戚继光缴获后转呈京师的战利品。
他将玉簪别回发髻,转身对身后败兵低喝:“列阵。”
五百人瞬间卸去伪装,火铳上膛声如冰雹砸地。巷口处,周游击的骑兵已策马冲出,铁蹄踏碎青石板,直扑东门瓮城。而此时,库塔拉贾王宫方向,苏丹的怒吼仍回荡在晨风里:“……给我把旧港夷为平地!把那些明狗……”
话音未落,东门方向骤然爆开一声巨响。
不是炮声,是火药桶殉爆的轰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十二门佛郎机炮的火药库接连炸开,整段瓮城墙垣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朝阳。烟尘深处,李崇贵举铳指向王宫方向,枪声清脆如裂帛——
这是大明隆万三年,苏门答剌岛上的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攻城炮响”。
它不来自舰队,不来自陆营,而来自一个男人袖口燃起的、微不可察的星火。
火种既燃,燎原只在须臾。
而旧港城头,余守备终于敲响了第一面铜锣。
锣声悠长,穿云裂雾,仿佛在替三百里外那座燃烧的王都,提前奏响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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