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吗?张相公在位时,礼部十年未修仪仗,所有陈设皆用旧物翻新,省下的银子,全填进了工部修黄河堤岸的缺口里。”
陈经邦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张公公,”魏广德转向张诚,语气平静,“烦您回禀陛下:内阁票拟已毕。第一,着锦衣卫即刻提审殷继南,但审讯章程须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不得用刑逼供;第二,命浙江、南直隶、山东三省巡抚,凡辖内发现罗教经卷、画像、法器者,一律封存,由翰林院经筵讲官会同礼部精研教义,七日内具折陈明‘与白莲教本质之异同’;第三……”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钉,“着礼部查档,隆庆五年至万历九年所有进士殿试策论,凡提及‘真空’‘无生’‘家乡’等字眼者,全部调出,交内阁逐篇细阅。”
申时行猛然抬头:“首辅!这……这岂非株连?”
“不。”魏广德摇头,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这是要告诉天下人——张居正推崇的,从来不是神魔幻术,而是‘心性之学’。他想把程朱理学那套‘存天理灭人欲’,换成更易被士人接受的‘澄心养性’。他想让官员明白,贪腐不是因人心恶,而是因心镜蒙尘;苛政不是因官吏狠,而是因心灯不明。”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格扇。窗外,内阁值房后巷的梧桐枝头,一只乌鸦正啄食青果,果肉绽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籽粒。
“张居正死后,有人骂他专横,有人赞他能干,可没人敢说他糊涂。因为他做的事,件件都经得起查。就像这颗青果,表皮青涩,内里却是甜的。”
张诚默然良久,终于躬身:“老奴……这就回禀。”
待张诚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值房内依旧寂静无声。忽闻“咔嚓”轻响,王家屏面前的紫檀镇纸竟裂开一道细纹——他方才攥得太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首辅,”余有丁声音嘶哑,“若……若陛下执意要从张家抄出的《五部六册》里找罪证呢?”
魏广德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卷泛黄册子,封面题《万历八年户部钱粮总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朱批:“你们看这里。万历八年冬,山西报灾,户部拟拨银二十万两。张相公朱批:‘查嘉靖三十四年山西地震,赈银三十万两,致次年北虏犯边,边军缺饷哗变。今岁辽东军饷已超支,当以工代赈,修太原至平阳驿道三百里,既活饥民,又固边防。’”
他合上册子,声音如古井无波:“他连赈灾银子怎么花都想好了,却没想好自己死后,该留多少银子给子孙保命。这不是蠢,是不敢想——他怕自己一想,就会软了骨头,不敢动勋贵的庄田,不敢削锦衣卫的冗员,不敢在皇庄名下多征一文税。”
窗外,那只乌鸦振翅飞走,青果坠地,汁液渗入青砖缝隙,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刘守有这时才敢开口:“首辅,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说。”
“昨夜北镇抚司收到密报,辽东副总兵李成梁府上,近日频频出入一伙福建商人。为首者,姓罗,名思孚。”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魏广德没有惊讶,只轻轻摩挲着《户部钱粮总册》粗糙的纸边,目光沉静如深潭:“罗思孚……倒是和那位罗教创派祖师,同姓同辈。”
他抬眼,视线掠过申时行微颤的睫毛、余有丁紧握扶手的手指、许国绷直的下颌线,最后落在王家屏脸上——这位素来寡言的阁臣,此刻正死死盯着地上那片青果汁液,仿佛那里面正浮现出辽东铁骑踏碎冰河的轰鸣。
“刘指挥,”魏广德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回去告诉陈矩,让他把张居正密藏的《五部六册》原本,连同李成梁府上那些福建商人的名册,一并送到内阁。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铃身铸着莲花纹,铃舌却是半截断裂的玉簪——那是万历七年,张居正抱病在文华殿为幼帝讲《孟子》时,不慎碰落砚台,慌乱中抓起案上玉簪压纸,簪尖崩断,铃铛便是用那截断簪熔铸而成。
“把这个,送给慈宁宫西暖阁。就说……张师傅当年,教陛下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铃声清越,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刘守有双手捧过铜铃,触手冰凉,铃内似有细微沙沙声,如万千细小青果同时坠地。
申时行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首辅,若李成梁真与罗教勾连……”
“那就不是罗教的事了。”魏广德打断他,踱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奏疏上写下第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臣魏广德谨奏:查浙江罗教一案,牵涉甚广,非独邪教惑民,实乃人心浮动之兆……”
笔锋未停,墨迹蜿蜒而下,如一条黑鳞游龙,盘踞于素笺之上。窗外梧桐影摇,风过处,满树青果簌簌轻响,仿佛大地深处,正有无数种子破壳而出,顶开冻土,朝着同一片苍茫天光,奋力伸展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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