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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风波
紫霄仙宫的晨钟敲过三响,余韵顺着九重飞檐缓缓淌落,最终轻叩在清露殿的琉璃瓦上。
这是冯秋兰被幽禁的第十五日,也是正道联盟交流大会启幕的前一日。
殿外遥遥传来连绵钟鼓与鼎沸人声,顺着穿堂风漫过九重殿宇,落到她耳边时,只剩一片模糊失真的喧嚣。
为商讨人魔两界和谈事宜,以正道十大门派为首的上百宗门,尽数遣了长老与精英弟子前来。整座紫霄仙宫此刻仙袂如云、高手云集,正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盛景。
殿门的困阵忽然发出一阵细碎嗡鸣,淡金色的阵眼纹路如水波般层层散开,破开了殿内凝滞了半月的死寂。
冯秋兰转头,便看见谢攸宁快步进来。
她腰间悬着仁义剑的剑鞘,素白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荡,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难得敛了锋刃,带着几分浅淡暖意。
“今日可还好?”谢攸宁走到她面前,温声询问。
冯秋兰的目光落在她眉心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神魂裂痕上,声音发紧,压着藏不住的担忧:“前辈,我日夜给你画的温养符,你可有按时用?”
“不必担心,我已无大碍。”谢攸宁抬手按了按眉心,避开了她的追问,转而开口,“谢明澈默许了,我把殿外的困阵解开,带你出去透透气。他给你种下的丹田禁制我暂时解不开,但你放心,我会全程护着你。”
十五天幽禁,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连半分风都吹不进来。
冯秋兰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反手将一叠整齐的温养符塞进她手里:“请前辈贴身收着,别再为了我强行催动灵力。”
谢攸宁带她去的,是明心殿最偏的侧廊,外头连着一方僻静的白玉平台。
台边九曲长廊蜿蜒,朱红廊柱雕着龙凤瑞兽,鳞爪分明。廊外垂着串串东海珍珠穿成的帘幕,风一吹,珠玉相撞叮咚作响,清越如仙乐,恰好隔开了主会场的喧嚣。
廊下摆着青白石桌石凳,隔着几重开得如云似霞的垂丝海棠,能看见各宗门弟子围坐一处,品茶论道,互换丹药符箓,切磋修行心得。人人衣袂翩然,言语谦和,端足了名门修士的体面。
谢攸宁特意选了这个最偏的角落,避开主会场的人流。
她凝起一丝极淡的剑辉扫过石桌石凳,浮尘被凌厉剑意涤荡干净,动作干脆利落,随即侧身让冯秋兰先落座,自己才挨着她坐下。
冯秋兰刚泡了壶温热的灵茶,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礼数周全,又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俏皮:“敢问阁下,可是冯秋兰冯姑娘?”
她抬眼望去,便见个穿杏色劲装的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腰间挂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灵兽袋,手里转着块莹白的羊脂玉牌,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衬得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你是……御兽宗的苏姑娘?”
冯秋兰凝眸看着她,尘封的记忆忽然被掀开。
大约五年前,她带着于渊回凡俗界,途经逍遥城,恰逢一家新茶馆开张办抽奖。她当时运气极好,竟中了头奖,一颗能增寿五十年的灵果。
也是在那家飘着茶香的小馆里,她遇见了这位御兽宗的少主苏宝岑,用那颗对她而言用处不大的灵果,换了两样东西。一枚上品防御法器月华珠,还有一匹通人性的云纹灵马。
苏宝岑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走到桌边:“你还记得我,当日一面之缘,我竟不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冯秋兰。”
冯秋兰放下茶杯,对着她微微颔首:“苏少主,好久不见。”
苏宝岑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当时带在身边的那位蒙面男子,便是魔尊于渊吧?我看你待他无微不至,也难怪他会对你上心。”
冯秋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平静,没接话。
苏宝岑见状,脸上的试探淡了几分,拉了张石凳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问:“对了,我当年换给你的那匹云纹灵马,还在吗?”
冯秋兰没多言。她丹田灵力被封,好在储物戒是早年滴血认主的,仍能随心开启,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个灵兽袋,低声唤了句:“小云。”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灵兽袋里跃出,落在地上化作一匹神骏的灵马。它通体雪白,鬃毛带着流云般的暗纹,毛光水滑,油亮得能映出人影,一双马眼清亮温顺。看见冯秋兰,它立刻凑过来,用大脑袋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亲昵嘶鸣。
五年过去,这匹当初的低阶灵马,非但没被她随意丢弃,反而被养得愈发健朗神骏。
苏宝岑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她当初换出这匹云纹灵马,不过是随手为之。低阶灵马对修士而言,不过是前期代步的玩意儿,等修为上去有了飞行法器,随手便会弃置,更别说耗费心力用灵谷灵药精心照料五年。
可眼前这匹灵马,皮毛顺滑,灵气充沛,连马蹄都修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放在心上,妥帖照顾了整整五年。
再看向冯秋兰的目光,顿时不似刚才那般不咸不淡。
那些正道修士口中,冯秋兰是心性歹毒、滥杀无辜、勾连魔尊的妖女。可一个连低阶灵马都放在心上、温柔照料了五年的人,品性又能坏到哪里去?
更何况,当年她用两样随手拿出的东西,换回一颗增寿五十年的灵果,本就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苏宝岑脸上的试探渐渐散去,笑着伸手拍了拍灵马的脖子,对冯秋兰道:“我先前听了坊间流言,言语冒犯,还望海涵。”
“无妨。”冯秋兰礼貌回应,将小云收进灵兽袋。
恰在此时,风里流动的灵气忽然滞了一瞬,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长廊的远处。
冯秋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淬了冰的手狠狠攥住。
周玲漪一身白衣金纹的圣女裙,裙摆曳地,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被一众修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而她身侧半步,跟着那个身着玄色衣袍,面覆银纹黑底面具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垂着的眼。他周身的魔气收敛得极好,只透着淡淡的魔修威压,对外宣称是魔界派来的和谈使者,周玲漪身边的魔将袁十二。
可冯秋兰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于渊。
是她幽禁十五天里,日日夜夜画符寻踪,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于渊。
喉间瞬间涌上滚烫的哽咽,冲上去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可她生生咬着舌尖压了下去,飞快垂下眼帘,长睫抖得像风中的蝶翼。
这里是正道联盟的大本营,无数大乘期长老齐聚,他的伪装一旦被拆穿,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只用余光偷偷打量那个身影,看着他跟着周玲漪一步步走上上首的高台,在长案后坐下。看着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玉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还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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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往她这边扫过一眼。
就在这时,廊下的喧闹忽然一静,比刚才更甚的骚动从殿门口传来,瞬间盖过了所有动静。
八名身着紫裙的仙侍在前小心翼翼地开路,身后四名仙侍捧着药炉、锦帕等物,寸步不离地搀扶着中间的人。
沈皎皎一身蹙金绣凤的正红仙裙,头上的珠翠步摇随虚浮的脚步轻轻晃动,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堪堪遮住了气血衰败带来的蜡黄脸色。她整个人几乎全靠身边的仙侍搀扶才能站稳,却硬是端着剑尊唯一嫡传弟子的矜贵架子,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张扬。
她一出场,原本围在周玲漪身边的宗门天骄们,迅速涌过去了大半,追捧的声音此起彼伏,热情比刚才对圣女周玲漪,还要盛上数倍。
“皎皎仙子风采卓然,果然不负剑尊高徒之名!”
“听闻仙子闭关调养,今日一见,仙姿更胜往昔!”
“有仙子在,此次人魔和谈,我正道必定稳操胜券!”
沈皎皎抬着下巴,脸上带着得体的矜贵笑意,跟围上来的众人客套了几句,目光扫过全场,只一眼,就精准锁定了侧廊角落里的冯秋兰。
眼底的笑意褪去,她推开身边搀扶的仙侍,提着裙摆,无视了身边簇拥的众人,径直朝着冯秋兰走了过来。
主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脚步,落在了冯秋兰身上。有看好戏的戏谑,有幸灾乐祸的期待,也有几分不值一提的同情。
“冯秋兰。”
沈皎皎停在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尖利,“你这个勾连魔尊的卑贱妖女,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清露殿困不住你,非要出来在天下宗门面前丢人现眼?”
冯秋兰抬眼,冷冷地看着她,没接话,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我出现在这里,是剑尊默许,谢长老陪同,轮得到你置喙?倒是皎皎仙子,不好好在枕星殿养伤,跑到这里来撒泼,就不怕动了你那衰败的生机,当场殒命吗?”
一句话,戳得沈皎皎脸色铁青。
她气得浑身发抖,尖声笑了起来,眼底却淬着怨毒:“听说你还想当我师尊的徒弟?真是痴心妄想!我师尊是什么样的人物,岂会收你这等残花败柳为徒?如今魔尊不要你了,就缠上了谢长老?冯秋兰,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沈皎皎,注意你的言辞。”谢攸宁猛地站起身,挡在冯秋兰身前,周身的剑压轰然散开,冷声道,“冯秋兰是剑尊请来的客人,再敢口出秽言,休怪我不客气。”
“客人?”沈皎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愈发尖利,“她一个伺候魔尊的妖女,也配当紫霄仙宫的客人?谢长老,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连好坏都分不清了!”
“我说皎皎仙子。”一旁的苏宝岑也站了起来,抱着胳膊挑眉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今日是正道交流大会,天下宗门的弟子都在此处看着,你对着一位姑娘张口闭口都是污言秽语,未免太失了剑尊亲传弟子的体面吧?”
沈皎皎被两人接连怼回,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怨毒更甚。她不敢直接跟谢攸宁翻脸,目光一转,就落在了上首高台上的周玲漪身上,冷笑一声,扬声道:“圣女殿下心善,容得下这等不知廉耻的货色,我可容不得!”
她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全场的仙门弟子扬声道:“今日,谁能帮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冯秋兰,我便亲自打开紫霄仙宫的宝库,让他进去,任意挑选一样宝物!”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紫霄仙宫的宝库,藏着仙宫数万年的珍藏,是整个修真界都垂涎的所在。这沈皎皎不愧是明心剑尊放在心尖尖上的爱徒,仙宫的宝库于她而言,竟然说开就能开。
上首的周玲漪靠在椅背上,恍若未闻,只低头把玩着自己染了豆蔻的指甲,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虽然沈皎皎这副把紫霄仙宫当成自己所有物的姿态,让她暗地里十分不快,却也乐得坐视不理,反正不管结果如何,吃亏的都不是她。
这时,沈皎皎身边一个紫衣仙侍快步上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低声规劝:“师妹,您这般做,剑尊知道了,会生气的。”
沈皎皎一把推开那仙侍,冷笑一声:“我不过是教训教训她,又不要她的命,师尊难道还会为了她,怪我不成?”
“沈皎皎!”谢攸宁气得浑身发抖,周身剑鸣隐隐作响,当众厉声呵斥,“你再敢大放厥词,我今日定不饶你!”
“谢长老要如何不饶我?”沈皎皎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眶红红地看向周遭的众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各位同门看看!就是这个妖女,勾连魔尊于渊,屠戮我正道弟子,害我灵根破碎、修为尽毁!如今她还敢蛊惑谢长老,颠倒黑白,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正道清理门户!”
她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煽动起了周遭弟子的敌意,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冯秋兰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冯秋兰端起桌上的灵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侧廊。
“皎皎仙子这么懂靠着卖惨博同情,想来是亲身实践过不少次吧?毕竟,觊觎自己师尊,暗中给师尊下蛊这份阴私本事,我可学不来。”
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沈皎皎的心底。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那些藏了十几年的阴私,被冯秋兰当众戳破,周遭很快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窃窃私语。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沈皎皎尖声嘶吼,情绪彻底失控,抬手就凝聚起灵力,朝着冯秋兰的脸扇过来。
谢攸宁眼神一冷,正要出手反击,沈皎皎忽然一口鲜血倏地喷了出来。她死死捂住胸口,像是承受不住极致的痛苦,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皎皎师妹!你怎么了!”
“扶住皎皎师妹!快去请剑尊!”
仙侍们慌作一团,就在“请剑尊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一道浩然剑意破开长空,凛冽的剑压铺满了整个长廊。
白色人影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轨迹,瞬息之间就出现在了原地,稳稳抱住了倒下的沈皎皎。
谢明澈来了。
他脸色冷得像万年寒冰,飞快地喂入一枚莹白丹药,精纯磅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沈皎皎体内,稳住她衰败溃散的气血。
他自始至终没看旁人一眼,可临走前,目光却朝着高台上的于渊,投去了森冷刺骨的一瞥。
不过片刻,白色人影便抱着沈皎皎消失在了长廊尽头,只留下满场凝滞的寒意,和炸开了锅的议论声。
廊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低着头快步散去,嘴里还在窃窃私语着刚才的惊天秘闻。仙宫的执法队闻讯赶来,见剑尊已经离开,也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转身去追剑尊的脚步,没人敢多留。
侧廊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谢攸宁收了剑压,转身看向冯秋兰,眉头紧蹙:“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清露殿。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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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冯秋兰点了点头,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目光再次望向高台。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告别苏宝岑后,她和谢攸宁走在回清露殿的白玉长街上。
长街两侧是巍峨的仙宫殿宇,风里带着远处灵花的淡香,可冯秋兰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一面是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一面是于渊当下的安危,还有周玲漪那藏在暗处的威胁,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清露殿外。
殿门的困阵依旧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周遭静悄悄的,连巡逻的仙侍都被提前遣开了,显然是谢攸宁特意安排的。
谢攸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冯秋兰,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这里有谢明澈布下的法阵,寻常人不敢硬闯,至少能暂避锋芒。”
她顿了顿,又道:“我去一趟藏经阁,查清楚他给你下的禁制到底是什么来路,再想办法帮你安排安全离开仙宫的路子。”
“不行。”冯秋兰立刻拉住她,“你的神魂还没稳住,不能再为了我到处奔波。”
“我知道分寸。”谢攸宁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仁义剑,护你即是护我心中的道义。”
说完,转身化作一道淡白色的剑光,朝着藏经阁的方向飞去。
冯秋兰站在殿外,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心里又暖又涩。
她正要转身回殿,周遭的灵气忽然一滞。
一道无形的阵纹骤然亮起,淡黑色的困阵瞬间铺开,将冯秋兰死死困在其中。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冯秋兰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回廊的尽头,周玲漪依旧是一身白衣金纹的圣女裙,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身侧跟着面覆银纹黑底面具的于渊。而他们身后,跟着一群面色不善的仙宫天骄,为首的年轻男子,是仙宫大族东方家族的东方锐,元婴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盯着猎物的狼。
空气瞬间凝固。
东方锐冷笑一声,身后的十几个天骄立刻散开,呈合围之势,将清露殿门口团团围了起来,彻底封死了她退进殿内的路。
“冯秋兰,你害我两个堂弟惨死在鬼啸岭,连神魂都没能留下,今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道凌厉的灵力,朝着冯秋兰飞速砸了过来。
冯秋兰脸色骤变,她丹田被封,根本无法催动灵力防御。
一声闷响,她后背撞在清露殿冰冷的朱红殿门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一点血痕。
东方锐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嘴角的讥讽更甚,抬了抬下巴,两个天骄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了冯秋兰的胳膊,将她拖到了东方锐的面前。
东方锐伸手,一把掐住了冯秋兰的下巴,眼底满是恶意:“冯秋兰啊冯秋兰,你也有今天?没了魔尊庇佑,得罪了皎皎师妹,我看谁还能救你!”
冯秋兰被钳住胳膊,目光越过东方锐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于渊身上。
面具下的下颌线绷紧,垂着的眼睫颤动,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
他像是被剧痛攥住了神智,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眼底只剩一片濒临失控的恍惚与猩红。
“怎么?心疼了?”
周玲漪侧过头,看着身旁男人紧绷的身形,逐渐恍惚的神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开口。
“噬心蛊的滋味,不好受吧?”
噬心蛊?
冯秋兰脑中轰然一乱,整个人猛地挣动,却被两侧修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周玲漪!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她咬着牙,恨得目眦欲裂。
周玲漪闻言,笑了。
她一步步走到冯秋兰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做了什么?他不肯听话,自然要受点惩罚。”
她说着,忽然俯下身,贴近冯秋兰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别装了冯秋兰,我知道你从哪来。”
“你以为改了那点剧情就能无事?你就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一切,现在,该还回来了。”
冯秋兰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住。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周玲漪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脸颊,笑着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周玲漪!”
冯秋兰看着于渊那副痛到失神,痛到恍惚不清的模样,心脏好似刀绞一般难受。
她五指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痕,眼底红得快要滴血。
“你要攻略便攻略!为何要用这些阴毒手段伤害他!”
周玲漪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抬了抬下巴,对着东方锐的方向,递了个默许的眼神。
刚才沈皎皎以仙宫宝库作为利诱,若是能借此除掉冯秋兰,既顺了自己的意,又半点锅都不沾,就算事后谢明澈追责,也怪不到她头上。
东方锐得到示意,掐着冯秋兰下巴的手更用力,另一只手扬了起来,掌心凝聚起浑厚的灵力,就要狠狠一巴掌扇在冯秋兰的脸上。
就在此刻,她发髻上那根玄色发带,忽然无风自动,从发髻上脱落,在空中暴涨数丈,像一条有生命的玄色巨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东方锐缠了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就将他整个人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从发带里传了出来。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玄色发带越缩越紧,暗红色的血液从发带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白玉地面上。
周围的天骄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祭出武器,朝着发带攻击过去。无数道灵力炸开,可那发带却纹丝不动,反而缩得更紧了。里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就在惨叫声消失的瞬间,那玄色发带忽然松开,飞速缩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轻飘飘地飞回到冯秋兰的发髻上,轻柔地绕了两圈,重新系好,服服帖帖地落在她的发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东方锐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团血肉模糊的烂肉,连骨头都被绞成了碎渣,惨不忍睹。
冯秋兰感受着发髻上发带传来的微弱暖意,浑身一震,瞬间红了眼眶。
周围的天骄先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有那胆子小的,直接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可东方锐是仙宫天骄之首,又是东方世家最有出息的嫡系,如今死在众人面前,惊惧过后,滔天的怒意很快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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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恐惧。
“妖女!你竟敢杀东方师兄!”
“给东方师兄报仇!杀了这个勾连魔尊的妖女!”
不知是谁先红着眼嘶吼了一声,剩下的十几个天骄被点燃了戾气,纷纷祭出武器,周身灵力暴涨,疯了一样朝着冯秋兰围攻过来。
无数道凌厉的术法与剑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她头顶落下。
冯秋兰被封住了丹田,根本无法动用灵力防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攻击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她发髻上的玄色发带再次无风自动。
发带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玄色屏障,将冯秋兰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面。
所有砸过来的术法与剑刃,撞在屏障上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反而被屏障上附着的魔气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发带仿佛有了自己的灵性,牢牢圈着冯秋兰的身形,绸缎的边缘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此刻的惊慌失措。
后方的周玲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眼底淬满了怨毒。
她太熟悉这缕魔气,这是于渊的本命魔气,是刻在他神魂本源里的东西,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操控分毫。
这发带能有这般护主的威力,必然是于渊在暗中催动,哪怕他面上装得再无动于衷,他的神魂,也始终拴在冯秋兰身上。
“袁十二。”
周玲漪转向身侧垂眸的男人,语气冷峭,带着明显的愠怒:“你倒是好本事。”
于渊的眼睫轻轻一颤。
面具之下,双眼早已赤红,额角青筋隐现,周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每一次暗中催动本命魔气护她,都要承受噬心蛊啃噬神魂的剧痛,神智正一点点被蚕食。
他没有应声,只是攥紧的拳头上,青筋跳动得愈发明显。
“我在问你话!”周玲漪见他沉默,怒意更盛,上前一步,指尖狠狠戳向他心口,厉声呵斥,“你是要为了这个贱人,公然忤逆我?”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骤然一动。
于渊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她面前,单手扼住她的脖颈,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面具下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杀意,蛊虫在经脉中疯狂反噬,引得他浑身抽搐,喉间滚出压抑至极的闷响。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从齿缝间挤出三个破碎沙哑的字:
“别、碰、她。”
周玲漪被掐得呼吸困难,面色涨紫,却笑得疯狂而怨毒。
“于渊……我早有布置……”
“我若死了……我的人……即刻开启时空通道……将冯秋兰逐出此界……”
她看着他扼着自己脖颈的手猛然僵住,眼底杀意裂开一道缝隙,笑得更加得意,艰难道:
“到那时……你永生永世……都别想再见到她……连她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
这句话如毒锥刺入识海。
他不惧正道围剿,不惧神魂反噬,不惧噬心蚀骨之痛,唯独怕失去她。怕她如一场抓不住的梦,猝然消散在世间,留他一人在无边黑暗里,永世寻觅,永世等候。
于渊指节猛地收紧,周身魔气翻涌,几乎要将她脖颈拧断。可最终,那滔天杀意,还是在极致的恐惧中被强行压下。
逆命之举引来了蛊虫最狂暴的反噬,剧痛顺着经脉炸开,万千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与神魂。
他猛地松手,踉跄后退,浑身剧烈抽搐,喉间溢出兽类般的痛吼,赤红眼底的清明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只剩失序的茫然与剧痛。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冯秋兰的方向。
隔着血污与玄色屏障,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手微微抬起,颤抖着想要触碰,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被蛊毒抽干。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锐剑鸣。
一道白光划破长空,浩然剑意铺天盖地压来。
是谢明澈。
周玲漪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不敢耽搁,撑身而起,飞快捏碎遁空符,同时拽住身旁已然失智的于渊。
白色传送灵光炸开,将二人裹入其中。周玲漪怨毒地望向被发带护住的冯秋兰,尖声大笑,声音随灵光收缩渐渐远去:“冯秋兰,他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他!”
混沌之中,于渊似是察觉到冯秋兰的气息,拼命挣扎,赤红双眼凝着她的方向,喉间发出痛苦呜咽,想要挣脱,却被传送之力强行拖走。
转瞬之间,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余下天骄见周玲漪逃走,也纷纷捏符四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魔气与传送符余烬。
玄色发带察觉危险散去,缓缓收拢,变回柔软绸缎,落回冯秋兰发髻。
方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回廊,此时此刻只剩满地刺目血污,与跌坐在原地的冯秋兰。发髻间的发带还贴着她颈侧,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微弱暖意,烫得她眼眶发酸,泪水控制不住地滴落。
第77章逃离,被抓
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悄无声息落在冯秋兰眼前。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僵硬地跌坐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凭着一丝残存的气力,一寸寸抬起沉重的脖颈,撞进谢明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位正道魁首,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衣袂轻扬间,周身萦绕着如寒山泉涧的气息。
可在目光对上冯秋兰的刹那,他素来平静无波的脸色微变,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
冯秋兰的脸惨白如纸,往日里莹润的肌肤毫无血色,脸颊上挂着的泪渍早已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连唇瓣都褪尽了所有色泽,泛着不健康的青灰。
她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没有玉石俱焚的戾,往日里那份宁折不弯的韧劲,仿佛被这连日的磋磨彻底磨碎,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而那空茫的最深处,是沉到神魂里的悲恸。
谢明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才吐出三个字:“回去吧。”
话音落时,他广袖轻挥,沉重的殿门伴着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敞开。殿内的烛光顺着白玉长阶倾泻而出,亮得冯秋兰眯起了眼。
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识裹住冯秋兰,将她身形微微托起。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那股力量带着自己飘回殿内,落在柔软的鲛绡床榻上。
乌发散乱地铺在锦枕间,发梢还沾着些许尘土,她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维持着被放下的姿势,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颓丧。
殿门无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殿内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风过檐角的轻响,细弱得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冯秋兰就那样平躺着,维持着落下时的姿势,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流云暗纹的帐顶,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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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案头还堆着她前几日没日没夜绘制的寻踪符,一张张叠得整齐,符笔静静躺在白玉盘里,笔杆上还留着她多年握笔磨出的浅痕,那是她与符道相伴的印记,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底气,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像是在嘲笑她所有的执着与努力,终究都是一场空。
几张符纸被穿堂风卷到床榻边,薄如蝉翼的纸边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伸手接住,只是任由那符纸落在地上,被风卷得四处飘散。
她主动闭绝了周身所有灵窍,任由谢明澈布下的封禁死死锁着丹田气海,半分天地灵气都不肯吸纳,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都不愿再从这世间汲取。
元婴修士本就辟谷,全凭灵气与元婴维系生机,她这般自绝灵息的做法,与亲手斩断自己的生路,没有半分两样。
日升日落,殿内的烛火随仙宫的晨昏亮了又灭,映着床榻上那人一成不变的身影。
整整三日,她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眼睫都很少颤动,周身的气息淡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守殿的仙侍每日都会隔着薄纱帐探查她的气息,每次都心惊胆战。她的呼吸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神魂波动微弱得近乎寂灭,若不是丹田内的元婴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在勉强支撑,任谁都会以为,她已经坐化在了这张鲛绡床榻上。
第四日清晨,守殿仙侍终究不敢再瞒,跪在明心殿的玉阶下,声音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尊上,清露殿那位……今日还是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三日来始终闭绝灵窍,元婴敛息不动,神魂越来越枯寂,半分生息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恐怕……”
谢明澈坐在上首的寒玉座上,握着宗门玉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哑着声让仙侍退下,殿内重归死寂,他却久久未动,眼前反复闪过的,始终是冯秋兰那双灭了所有光亮,只剩空茫的眼睛。
他布下的封禁,看似将她的丹田气海锁得密不透风,实则在封禁的核心处,留了一道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绽,那是他潜意识里,留给她的一线生机。
夜幕彻底落下时,紫霄仙宫万盏琉璃灯齐亮,天街两侧的仙灯连成一片璀璨星海,亮如白昼,处处都是仙乐缥缈、衣袂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衬得仙宫愈发盛景无边。
唯独偏居西侧的清露殿,黑沉沉的一片,连一盏月石灯都未曾点亮,像被整个仙宫遗忘的角落,透着一股浸骨的死寂与寒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床榻方向,传来近乎微不可闻的呼吸,证明着这里还有人活着。
谢明澈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踏入殿内,他弹出一缕莹白灵光,没有点亮满殿的灯阵,只点亮了床头莲灯罩里的月石,光线柔和,不似烛火那般刺眼。
暖白的光缓缓漫开,一点点驱散了殿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床榻上的人。
不过三日,她竟瘦得脱了形,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
元婴修士本可凭灵力维持容貌肌理,永葆莹润,可她闭绝灵窍、敛息藏力,灵力无法滋养躯体,脸颊深深陷了下去,眼窝也变得凹陷,原本莹润的唇瓣干裂起皮,连下颌线都变得锋利起来,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
那双往日里亮得能盛下漫天星光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望着帐顶,毫无焦点,连殿内亮了光,都没有半分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躯体,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谢明澈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到殿外的更鼓响了一声,夜色又沉了几分,周遭的寂静愈发浓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滞涩。
“你不该这样。”
冯秋兰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空洞的模样,仿佛谢明澈的话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久到谢明澈都以为她早已陷入神魂沉寂,再也无法回应,她才像一尊生了锈的木偶,木然转过头,花了好一会儿,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那双空茫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暖意,不是悲戚,而是淬了冰的讥讽。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冷硬又诡异的笑。
“那我该如何?”
“欢天喜地等着被你们抽血吸髓?心甘情愿刨了自己的身体,给沈皎皎奉上性命?”
谢明澈的眼睫猛地垂落,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活了千年,早已习惯执掌规则,从未对谁低头致歉,此刻喉结滚动了数次,才沉声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皎皎与门下弟子的言行,是我管束失当。”
“管束失当?”
冯秋兰死死看向他,眼里的讥讽与恨意像烧起来的烈火,字字带血。
“谢明澈,收起你那假仁假义的嘴脸。”
“正道众人敬你慕你,把你捧上神坛,尊你为明心剑尊,可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沾满无辜鲜血的刽子手。看着你这副道貌岸然、伪善至极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劈在谢明澈修补了无数次的道心上,让他浑身一颤。
他少年登临剑尊之位,平定正魔之乱,定下正道秩序,世人敬佩他、畏惧他,就连最亲密的沈皎皎,亦是恋慕依赖他的强大。
可从未有人像冯秋兰这般,敢这般直白地斥责他的不堪。
谢明澈周身的气息变得暴戾起来,眉心处那道被他强行镇压的入魔印记,隐隐泛起一丝漆黑,似要冲破他的压制。
他后退半步,硬生生将翻涌的戾气与失态压了下去,半分都未曾外露,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看着床上满眼恨意的冯秋兰,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在琼华夜宴上的坦荡锋芒,闪过她在地宫被放血时的决绝悍勇,心口竟泛起一阵陌生的涩意。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殿内那盏孤灯,映着床榻上那人依旧空茫的眼眸。
殿门合上的瞬间,冯秋兰眼底的空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维回笼的悲戚。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于渊的影子,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护着她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口像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正是仙宫守卫换班、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清露殿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进来,一缕清冽纯粹的剑灵灵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床榻边,没有惊动周遭的一切。
冯秋兰睁着眼望着帐顶,直到那缕剑灵灵光顺着经脉渗入丹田,谢明澈布下的封禁,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松动。
被锁了数日的元婴骤然舒展,磅礴的灵力重新有了可调动的缝隙,自动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滋养着她枯竭的躯体。
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床前的谢攸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谢攸宁见她看来,立刻俯身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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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速极快,生怕被外面的守卫察觉。
“没时间多说了,沈皎皎已经布好了血髓萃灵禁阵。”
“她见谢明澈对你的态度日渐松动,怕夜长梦多,最多两日,就会动手取你做药引。”
“我以本命剑炉温养失和为由,请谢明澈今日辰时亲自去炼器殿,以本命灵力温养剑炉,至少能拖住他一个时辰。殿后密道直通后山结界薄弱处,我已安排好人接应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万万不可耽搁!”
冯秋兰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谢攸宁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泣音:“前辈,求求你,带我去见于渊,我要见他,哪怕只看一眼,求求你了!”
谢攸宁看着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泪,看着她的绝望与恳求,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殿内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那人出来。
冯秋兰的呼吸瞬间停住,心脏狂跳不止,连大气都不敢喘。
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身形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清冷凌厉的气场,哪怕此刻身形虚弱,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也未曾减半。
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清瘦,墨发垂落,遮住了些许苍白的脸颊,那张冯秋兰刻在心底、日夜思念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唇色泛着蛊毒反噬的青黑,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混沌,仿佛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厚雾。
冯秋兰不敢动,不敢眨眼,怕这只是她神魂枯寂生出的幻觉,怕她一动,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直到于渊的目光慢慢落在她身上,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赤着脚从床上扑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于渊怀里,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于渊……于渊……你还在……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于渊的身子僵住,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又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剧痛。
他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她的背上,抖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去,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他的动作僵硬得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唇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冯秋兰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子烫得吓人,那是噬心蛊反噬带来的副作用,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我查出你丹田内的封禁有一处隐秘的破绽,这次能成功放大封禁的破绽,也是他以本命魔元帮我遮掩了灵力波动,才没被谢明澈察觉。”
谢攸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满是不忍。
“他这些日子多次违逆周玲漪的命令,蛊毒反噬一次比一次厉害,神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次能进来,是他拼着神魂被蛊虫啃噬的剧痛,硬撑着借我的剑灵气息遮掩,才避开了谢明澈的神识探查,连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这里来的。”
冯秋兰抬起头,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于渊的脸颊,小心翼翼擦过他眼下的青黑,擦过他干裂的唇,擦过他眉心若隐若现的魔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软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句恳求:“于渊,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回魔界去,你是魔尊,魔界一定有办法解这噬心蛊的,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于渊轻轻推开怀里的冯秋兰,垂下眼帘,不去看她脸上的泪,也不去看她眼底的恳求。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寒冬的玄冰,没有半分温度:“你走,我不走。”
冯秋兰愣在原地,脸上的泪还挂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你可是魔尊,三界最厉害的魔尊,难道连噬心蛊都解不开吗?还是说,你不想跟我走?”
于渊再次摇头,又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触碰。
他的目光飘向别处,落在殿内的角落,语气依旧冰冷。
“我要留在周玲漪身边,护着她,促成人魔两界的和谈事宜。”
“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尽快离开仙宫,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别掺和外界的纷争,更不要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冯秋兰任何反应的机会,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阴影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走得决绝又干脆。
冯秋兰飞快伸出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又抓,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那熟悉的气息消散在殿内,仿佛刚才的重逢,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为什么……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嗓音沙哑破碎,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谢攸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上前一步,轻声安慰:“兴许他有他的苦衷,你不必太过执着。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活着出去,殿后密道直通后山结界,御兽宗的苏宝岑少主会在结界外接应你,带你冲出紫霄仙宫的势力范围,她是可信之人。”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她知道于渊肯定是身不由己,可她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只有先逃出去,才能谋划其他,才能有机会再见于渊。
“多谢前辈。”冯秋兰声音哽咽,对着谢攸宁颔首,语气里满是感激,若不是谢攸宁,她恐怕连见于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逃离仙宫了。
谢攸宁掐指捻诀,以剑灵余韵凝出一道与冯秋兰一模一样的虚影,轻轻放在卧榻上。
那虚影连呼吸起伏、气息波动都与真人分毫不差,眉眼神态也一模一样,哪怕是日日值守的仙侍近身查看,也绝看不出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将一面掌心大的古镜和一件玄色敛息黑袍放在床头,补充道:“你这千面换形镜我已经淬炼过,能改换你的身形气息,可以瞒过大乘以下修士的探查,足够你逃出仙宫管控地界。我还要去炼器殿,帮着谢明澈一起温养剑炉,尽量拖延他的时间,你一定要抓紧,切勿耽搁。”
说完,她便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殿内,只留下冯秋兰一人,还有卧榻上的虚影。
冯秋兰接过千面换形镜与黑袍,不敢耽搁,快速换好装束。
黑袍上身,质地轻薄,能完美遮掩她的气息,再催动千面换形镜,镜光一闪,她的容貌身形彻底改变,成了一个面容平平、气息普通的筑基期男修。
顺着谢攸宁留下的路线,借着密道的掩护,她屏气凝神,收敛了所有气息,一路避开数道巡查的仙侍与弟子,脚步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顺利抵达后山结界的薄弱处。
外面的青山清晰可见,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与仙宫的清冷肃穆截然不同。
树荫下,一身杏色劲装的苏宝岑立着,见她出来,立刻对她悄悄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眼底满是急切。
她早已等候多时,只等冯秋兰出来,便立刻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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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好的飞舟,带她一路向南,彻底离开紫霄仙宫的势力辐射范围,远离这是非之地。
冯秋兰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她用神识反复扫过周遭,只察觉到几处微弱的灵力波动,想来是仙宫常规的值守弟子,并无异常,也没察觉到沈皎皎的气息,看来谢攸宁的拖延,起到了作用。
可就在她抬脚要踏出结界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泛着银光的锁脉阵骤然从地面升起,符文闪烁,光芒耀眼,瞬间将整个结界缺口封死,阵纹上流转的凌厉灵力,让她刚调动的灵力瞬间滞涩不畅,难以运转。
数十名身着仙宫服饰的精英弟子,忽然从两侧密林里冲出来,剑光闪烁,灵气逼人,快速布下天罗地网,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沈皎皎的心腹侍女,一身月白侍女服,脸上带着倨傲,手里举着沈皎皎的贴身令牌。
“冯秋兰,你以为你能跑掉?”
侍女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
“仙子早就料到你不安分,知道你会趁机逃跑,在这结界口布下了血脉感应阵与锁脉阵。你就算改头换面,也瞒不过仙子专门为你准备的血脉感应。琉璃果的气息,早就刻在你神魂里,怎么也藏不住!”
“奉仙子令,捉拿叛逃的药引冯秋兰,阻扰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剑光四起,仙术轰鸣炸响,凌厉的灵力波动席卷四方,周遭的草木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结界外的苏宝岑见状,想都没想便冲了进来,身形矫捷,剑光凌厉,转瞬挡在冯秋兰身前。金丹巅峰的气息彻底铺开,急声道:“我来开路,你往南冲,我的飞舟就在林子里,上了飞舟,他们就追不上了!”
她虽是御兽宗的少主,却素来看不惯沈皎皎仗着谢明澈的偏爱,横行霸道、残害无辜。
她本就占了冯秋兰大便宜,一直欠着人情,更兼沈皎皎曾联合仙宫天骄,截胡过御兽宗寻来的上古异兽卵,害死了御兽宗数名弟子,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这次出手,既是还冯秋兰的人情,也是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
苏宝岑拼尽全身修为,剑锋裹挟着御兽宗的驭兽罡气,力道刚猛,势如破竹,硬生生在围堵的弟子阵中撕开一道缺口,为冯秋兰开辟出一条逃生之路。
可对方早有预谋,布下的是绝杀之阵,数十名弟子皆是金丹以上修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更有两位依附沈皎皎的仙宫天骄,带着各自的元婴期客卿长老坐镇,实力悬殊极大。
眼看冯秋兰就要借着缺口冲出重围,一道阴冷的剑光忽然从侧面偷袭而来,剑光凌厉,速度极快,直刺冯秋兰后心。
苏宝岑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转身,挡在冯秋兰身后,生生挨了这一剑。
锋利的剑气直接刺穿她的肩甲,深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杏色劲装,她闷哼一声,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可她还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挥手召出三只御兽宗的疾风雷狼,三只雷狼身形矫健,浑身萦绕着雷电之力,瞬间扑出去,死死缠住围上来的弟子,为冯秋兰争取逃生的机会。
她拼尽全身力气,对着冯秋兰吼道:“快跑!别管我!别让我的付出白费!”
话音未落,苏宝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倒在血泊里。
冯秋兰看着为护自己受伤昏迷的苏宝岑,心神剧震,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怒意冲上头顶,几乎要烧尽她的理智。
她恨沈皎皎的阴狠狡诈,恨仙宫弟子的助纣为虐,更恨自己的无能,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可她清楚,此刻留下来,不仅救不了苏宝岑,自己也会彻底折在这里。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恨意与冲动,疯狂抽取丹田内滞涩的灵力,手腕一转,数道元婴级别的雷符轰然炸开,雷光耀眼,声势浩大,震得围堵的弟子纷纷后退。
她借着符法掩护,转身就要往结界外冲,可两位元婴修士早已一前一后封住了她所有退路,锁脉阵的阵纹缠上她的四肢,像冰冷的锁链束缚着她,她刚刚聚起的灵力瞬间溃散,最终被仙宫弟子甩出的捆仙索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沈皎皎的心腹侍女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全是嘲讽与得意:“还想跑?真是不自量力。仙子说了,你这样的妖女,就该在血祭前受尽折磨,才能解仙子的心头之恨,才能让你明白,与仙子为敌,是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说:不虐女主。
第78章斗兽场,花四海
岩壁寒气入体,直往骨头缝里钻,裹着陈年铁锈、干涸腐血与终年不散的阴湿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冯秋兰是被后背的碎石子硌醒的。
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此处似是一条地下矿道,裂风从岩缝里钻出来,刮在皮肤上,刺骨阴寒。
远处兽吼低沉,修士濒死的惨嚎断断续续,在空荡的隧道里反复回荡,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才发觉手腕脚踝皆被锁灵镣铐锁死。
黑铁镣身刻满禁灵符文,稍一挣动,符文便泛起冷冽微光,顺着经脉直刺丹田。她元婴后期的修为,被封得只剩一成不到。
冯秋兰撑着凹凸不平的岩壁,一点点坐起身。
镣铐随动作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震得经脉针扎似的疼。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发髻,那根于渊赠予的玄黑发带,还安安稳稳系在发间。
没有异动,没有如往日遇险时自动护主的灵光,连一丝半缕属于他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绝望与无力,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一路走来,终究还是逃不脱既定的命数吗?
四海镖局因她受牵连,满门被屠,东家花四海至今下落不明;谢攸宁为护她不惜叛主,遭神魂反噬,大半时日只能困在剑中温养;于渊正受噬心蛊日夜剜心之痛,神智昏乱;就连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苏宝岑,也为她重伤被擒,生死未卜。
她像困在囚笼里的鸟,拼尽全力振翅,撞得头破血流,却连半分天光都触不到。
她想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她想改变的命运,却怎么也改变不了。
冯秋兰闭上眼,鼻尖微酸。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女声,隔着几步远,带着警惕,又掺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试探。
“新来的?也是被扣了勾结魔修的帽子,扔进来等死的?”
冯秋兰睁眼循声望去。
岩壁阴影里坐着个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劲装早已磨得破烂不堪,露在外的胳膊与脖颈上,新旧伤口纵横交错。
她眉眼本就明艳,即便此刻面色憔悴、唇色干裂,眼底仍燃着一股朗利如刀的悍劲。
那张脸,竟是她踏遍万水千山,寻了快一整年的人。
“花大娘?”冯秋兰呼吸一滞。
花四海也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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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矿道尽头晃悠的暗红微光,她盯着冯秋兰看了半晌,才猛地撑着岩壁起身。动作太急,扯到腰间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快步挪到近前蹲下身,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是……当年栖霞城,雇了我们镖局车队的冯小友?”
“是我。”冯秋兰望着她满身伤痕,喉间堵得发涩,“我找了你快一年了。”
花四海蹲在她面前,瞥见她腕上嵌进皮肉的锁灵镣铐,眉头拧成疙瘩。刚要开口,便被冯秋兰抢先截住话头。
“花大娘,李镖头临终前,托我给你带句话。”冯秋兰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千钧,“他说,如约护住了镖局托付的家小,完成了东家交代的事,只是没能护好镖队兄弟,对不住你。”
一句话落,花四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三年,未曾掉过半滴泪,此刻嘴唇哆嗦着,大颗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
李远是跟着她从凡俗界一路摸爬滚打的老兄弟,是四海镖局里她最信得过的人。当年镖局一夜遭屠,她拼了命将年幼亲人与镖局仅剩的家当托付给他,让他走密道送回凡俗老家,自己则留下追凶复仇。
这三年困于地底,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批人,最怕的,便是自己托付出去的人,也落得个不得善终。
“他……是怎么走的?”
花四海用手背抹了把脸,指节老茧蹭得眼角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紫霄仙宫的弟子,将他炼成了血尸。”冯秋兰喉间发涩,闭了闭眼,那日血池景象再度涌上来,“最后关头,他挣开操控,以命护我一程,自爆前,将这句话托付给了我。”
话音落下,望着花四海泪流满面的模样,积压许久的愧疚彻底决堤。
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厉害:“花大娘,对不起。当年镖局祸事,是我与于渊连累了你们。灭镖局、害李镖头的人本是冲我们来的,却让镖局兄弟白白送命,让你落得这般境地。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她说着,头越垂越低,心底满是颓丧和无力。
“你这冯丫头,平白道什么歉?”
花四海吸了吸鼻子,抬起未受伤的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镖局不过是无辜被牵连。”她声音仍带哭腔,却磊落坦荡,“是紫霄仙宫这群人模狗样的畜生,抓不到于渊,便拿我们走镖的撒气,与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干系?”
“我被关在这里三年,见得多了。”花四海往她身边挪了挪,背靠冰冷岩壁,抬手指向矿道深处,“这里关的,全是被他们罗织罪名构陷的无辜人。有被夺了天材地宝、断了灵脉的散修,有撞破他们龌龊事不肯低头的低阶弟子,还有像我这样,报仇不得便被扔进来等死的。”
“他们要害人,从不需要理由,不过是挑软柿子捏,当真与你无关。”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悍光灼灼,“更何况,李镖头以命护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替这群畜生背锅的。”
“你看看我。”花四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痕的笑,指着自己满身伤痕,“我被关在这里三年,灵脉被废三次,骨头断了十几根,都未曾想过认命。你不过是被封了灵力,倒先把自己的心困死了?”
“你若垮了,用命护你的李镖头,才真是白死了。”她声音一点点沉下来,“丫头,愧疚无用,眼泪无用。活着出去,让这群畜生付出血的代价,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矿道寒风刺骨,却吹不散花四海话里那股滚烫韧劲。
冯秋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她不能认命,更不能死在这里。
眼底麻木与颓丧渐渐褪去,重新燃起光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对着花四海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齿轮转动声划破隧道死寂。
沉重玄铁闸缓缓升起,血红光浪从尽头汹涌涌入,将整条甬道染成一片猩红,宛如一条通往死局的血路。
监守弟子的呵斥伴着灵力长鞭破空之音传来,尖利刻薄:“都起来!斗兽场开了!不想现在就喂凶兽的,都给老子滚进场里去!”
数道刺眼灵力光束扫过,照出矿道里关押的数十名修士。
有断了灵脉、面黄肌瘦的散修,有缺肢断臂、眼神麻木的低阶仙门弟子,一个个被鞭子抽打着,踉跄着朝红光尽头的斗兽场走去。
“冯丫头,等会儿跟紧我。”
花四海扶着岩壁起身,将脱臼的胳膊往岩壁上狠狠一撞,“咔嚓”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将骨头接了回去。
她挡在冯秋兰身前,压低声音:“我这身筋骨抗揍,你灵力被封,别硬冲,找机会补刀便好。”
话音刚落,监守弟子一鞭抽在她后背,衣料瞬间撕裂,添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花四海咬着牙一声不吭,带着冯秋兰,被推搡着摔进中央角斗台。
这斗兽场,是硬生生掏空山腹凿成的。
中央是方圆百丈的圆形石台,青黑花岗岩被无数鲜血浸得发黑发亮,每一道石缝里,都嵌着干涸血渍、碎骨与烂肉。
四周立着三丈高玄铁围栏,围栏外是层层看台,最高处雅间被隔音阵法与单向琉璃封死。里面的人能将台内看得一清二楚,台内之人却望不见外部分毫。
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供人取乐的死局。
冯秋兰摔在冰冷石地上,抬眼一瞬,恰好对上雅间里投来的怨毒得意目光。
沈皎皎端坐雅间中央软榻,一身蹙金绣凤正红仙裙,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无血色。脸上敷着厚粉,却遮不住眼底青黑、脸颊凹陷,以及金丹衰败挥之不去的死气。
可望着角斗台里狼狈不堪的冯秋兰,她黯淡许久的眼中却迸出异样兴奋的精光,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
她身侧围着几名紫霄仙宫大族天骄,皆是东方锐生前的狐朋狗友,此刻个个面露愤色,盯着冯秋兰咬牙切齿:“沈师姐,就是这妖女害死东方师兄!还害得我们被剑尊罚禁足!您定要替我们出头,好好折磨她,让她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急什么。”沈皎皎端起手边灵茶,以银盖轻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不急,好戏还在后头。”
她自然不会让冯秋兰轻易死去。
这女子服食过琉璃果,身具半仙之体,伤势再重也能快速愈合。她要一点点磨掉这女人身上的硬骨,让她在无尽厮杀与绝望中跪地求饶,只在血髓萃灵大阵开启前,给她吊着一口气便可。
届时即便师尊追问,她只消说冯秋兰逃跑时误入妖兽群受伤,师尊疼她入骨,再怎么查验也绝不会疑心到她头上。
更何况,这处地下试炼场是她耗费数年心血,以师尊早年所赠上古异宝为阵眼,布下九重锁神困阵,彻底隔绝内外神识探查,连仙宫巡守队都不会踏足。
师尊再神通广大,也绝找不到这里。
沈皎皎放下茶杯,对贴身侍女递去一个冰冷眼色,侍女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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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角斗台另一侧玄铁闸伴着震耳凶兽嘶吼缓缓升起。
三头三阶巅峰凿山兽当先冲出,沉重蹄脚踏得地面落石簌簌,浑身覆着青黑玄岩厚甲,头骨生三棱凿状硬角,一蹄下去,可轻易将筑基修士连人带罡气踩成肉泥。
五头二阶后期黑脊兽呈合围之势紧随其后,身形矫健如鬼魅,脊椎外凸一排锋利骨刃,上下颌生两排锯齿獠牙,咬合力可轻易撕裂修士皮肉,爪尖淬毒,最擅合围缠斗。
更有十几只幽影兽化作贴地疾窜的黑影,潮水般涌出铁闸。它们身形仅狸猫大小,通体覆着能融于黑暗的哑光黑绒,足生吸盘可攀附岩壁穹顶,口中四根中空毒牙,咬中便注入麻痹神魂之毒,专挑眼喉、丹田等要害下手,在无光地下近乎隐形。
浓重腥风混着腐土气扑面而来,一双双凶蛮、阴戾、泛着幽绿冷光的兽瞳,死死锁住台内修士,如同盯着砧板上的血肉。
“跑!快跑啊!”
两名筑基低阶弟子尖叫转身,却被速度最快的幽影兽瞬间追上,毒牙狠狠咬在脚踝。
不过瞬息,两人便浑身麻痹,直挺挺倒地,转眼被蜂拥而上的黑脊兽撕成碎片,鲜血喷溅满地。
短短数息,角斗台内修士便只剩半数。
冯秋兰与花四海背靠背而立,迎上潮水般涌来的兽群。
三头凿山兽呈三角阵型猛冲而来,最前一头低首,三棱硬角泛着冷光,携撞山巨力直扑花四海。
冯秋兰刚扣住三张雷符,身旁人影已然动了。
花四海半步不退,脚下重重一蹬,如离弦之箭迎面冲上。
她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体修,以武入道,筋骨淬炼得比玄铁更坚凝。金丹罡气尽数凝于右拳,拳面绷如铁板,指节凸起,竟不闪不避,与凿山兽硬角硬碰相撞。
“铛——”
金铁交鸣锐响过后,凿山兽前冲之势被生生遏止,那能撞碎筑基罡气的硬角,竟在她拳锋下崩开细纹。
凿山兽被激怒,嘶吼震天,蒲扇大的前掌带着破风之势,狠狠拍向她天灵盖。花四海腰身急拧,借冲势贴兽身滑步转身,避开拍击的同时,左拳狠狠砸在凿山兽前腿关节软处,那是岩甲唯一未曾覆盖的薄弱点。
“咔嚓”骨裂脆响,凿山兽前腿弯折,庞大身躯失衡跪倒。
花四海毫不停顿,纵身跃起,踩兽背翻至头顶,双臂交叠抡圆,借下坠巨力,双拳狠狠砸在它头甲与颅骨衔接缝隙。
这一拳,她凝尽全身体修罡气,无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霸道的力量。
岩甲应声碎裂,黑红兽血混着脑浆喷溅而出,那头三阶巅峰凿山兽,连第二声嘶吼都未曾发出,便轰然倒地,震得整个角斗台微微晃动。
她落地瞬间,两头黑脊兽一左一右包抄而至,骨刃寒芒闪烁,一扑咽喉,一咬腿弯,配合得天衣无缝。
花四海不慌不忙,左脚点地拧身避开左侧扑击,右臂硬生生扛下右侧黑脊兽挥爪。锋利爪尖撕开皮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顺胳膊流淌。
她却眉头未皱,反手扣住黑脊兽前爪,双臂猛然发力,竟将这近千斤凶兽举过头顶,狠狠砸向玄铁围栏。
黑脊兽重重撞在栏上,脊椎当场断裂,发出凄厉哀鸣。
另一头黑脊兽趁机扑至她身后,血盆大口直咬后颈。
冯秋兰三道冰符恰好破空而至,冰丝瞬间缠上兽身四肢,将其牢牢冻在原地。
“谢了冯丫头!”花四海回头一笑,跨步上前,手肘狠狠砸在黑脊兽天灵盖,又是一声骨裂,凶兽当场气绝。
十几只幽影兽借黑暗掩护,贴地攀岩,悄无声息从死角围拢。
冯秋兰凭元婴后期神识,即便灵力被封大半,仍能精准捕捉每一道黑影轨迹。
她手中符篆不停甩出,雷符炸碎穹顶偷袭之兽,土墙符拦下贴地冲来的兽群,木藤从石缝钻出捆住漏网之鱼,再以金行灵力凝剑精准补刀,将所有逼近花四海后背的凶兽,拦在三尺之外。
有冯秋兰精准控场兜底,花四海越战越勇。
身上伤口崩开又凝,鲜血染红劲装。余下两头凿山兽冲来,她主动迎上,借一头凶兽冲撞之力腾空,翻身落至另一头背上,铁拳如雨砸向眼窝,将其砸至失智。
再借兽身一跃,避开身后撞击,反手掰断凿山兽头顶三棱硬角,握着锋利岩角,狠狠扎进追来凶兽的心口。
不过一炷香功夫,进场凶兽竟被她赤手空拳搏杀大半。
雅间内天骄目瞪口呆,谁也不曾想到,一个凡俗界来的走镖妇人,竟有如此战力。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轻推开,心腹侍女快步入内,俯身对沈皎皎低声耳语几句。
沈皎皎脸上阴狠一僵,握杯之手骤然收紧。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旋即强行压下,放下茶杯,对身旁天骄扯出一抹勉强笑意:“我去处理点私事,各位先看着。”
说罢,她起身快步离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天骄。
紫霄仙宫,枕星殿。
凛冽大乘圆满威压如实质冰山,死死压在整座殿宇之上。
苏梦一身墨色绣金长袍立在殿中,御兽宗宗主的美艳容颜上,翻涌着滔天怒意。周身气息全开,殿内金砖以她为中心,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
她身侧立着两位御兽宗大乘长老,殿外更围了数十名弟子,携数百只驯化高阶异兽,将枕星殿围得水泄不通。
她手中紧攥一盏白玉魂灯,灯油将尽,灯芯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那是她女儿苏宝岑的本命魂灯,血脉相连,灯灭人亡。
苏梦盯着面前谢明澈,声音冷如寒冰,一字一句震得人耳膜发疼:“谢明澈!我女儿若有三长两短,我御兽宗即便拼到全宗覆灭,也要从你紫霄仙宫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谢明澈一身月白道袍,面色清淡,依旧是那副出尘正道魁首模样,只语气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苏宗主息怒,此事或许有误会。苏少主天资尊贵,何人敢动她?”
“误会?”苏梦像是听见天大笑话,厉声长笑,笑意里满是失望与怒火,“谢明澈,千年以来,我敬你为正道魁首,庇佑苍生,才与你紫霄仙宫世代交好。可你看看!你护出来的好徒弟,都做了何等腌臜事!”
她上前一步,大乘威压轰然炸开:“我与女儿血脉相连,她本命魂灯就在我手中,灯油将尽!我清晰感应到,她气息就在枕星殿内!叫沈皎皎滚出来!我倒要问问,她为何扣押宝岑,将她锁在此处!”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沈皎皎披一件雪白狐裘,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两名侍女搀扶而入。
一见到谢明澈,她眼眶瞬间通红,快步扑进他怀中,身子抖如秋风落叶,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
“师尊……我头晕,心口也疼……凌长老说我今日气血又衰败许多,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苏梦,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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懵懂无辜,仿佛一无所知,声音怯生生:“苏宗主?您怎么会在这里?您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什么扣押宝岑姑娘,我连日都在寝殿调息,连门都没出过……”
“装,你继续装。”苏梦懒得看她惺惺作态,目光冷厉如刀,直看向谢明澈,“明心剑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你派人搜,还是我亲自搜?别怪我御兽宗不给面子,真要我动手,拆了这枕星殿,伤了谁,可就不好看了。”
谢明澈垂眸,看向怀中缩着的沈皎皎。
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一副随时晕厥之态。可他神识扫过,清晰察觉殿西密室中,藏着苏宝岑微弱断续的气息,带着未愈重伤,与魂灯衰败之象完全吻合。
腰间仁义剑微微震颤,谢攸宁冰冷声音在他识海响起,满是嘲讽:“谢明澈,你看看。你护了百年的人,在你眼皮底下做下这种事。你守了千年的仁义,便是纵容她残害无辜?”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自心口缓缓蔓延。
他一直以为,沈皎皎不过娇纵任性、贪生怕死,却从未想过,她竟胆大至此,连御兽宗少主都敢私自扣押。
他沉默片刻,对殿外守卫吩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搜。枕星殿里里外外,每一间密室,都搜一遍。”
“师尊!”沈皎皎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泪水跟着涌上来,“师尊,您怎么能不信我?我真的没有……”
谢明澈没有看她,亦未答话。
不过半柱香,守卫便从西侧密室抱出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苏宝岑。
她身上杏色劲装染着干涸血渍,肩甲剑伤深可见骨,面色白如纸,原本鲜活明媚的姑娘,此刻只剩一口气吊着,连神魂都黯淡许多。
“我的宝!”
苏梦快步冲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
触到她冰冷肌肤与狰狞伤口,眼眶顷刻泛红,周身灵力失控暴涨,一道裹挟雷霆之怒的兽灵力攻击,直朝沈皎皎打去:“我杀了你这毒妇!”
谢明澈下意识抬手,一道浩然剑气挡在沈皎皎身前。两股力量相撞,殿内桌椅摆件瞬间震碎。
“谢明澈!”苏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怀中沈皎皎,双目赤红,“你看看!这就是你捧在手心的好徒弟!为了她,你连是非黑白都不顾了!”
“是她自己多管闲事!”沈皎皎躲在谢明澈怀里,尖声嘶吼,眼底怨毒毕露,“堂堂御兽宗少主,竟要护冯秋兰那个卑贱妖女!她自己找死挡我路,与我何干?”
“你还敢说!”苏梦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当场撕了她。
沈皎皎身子一软,眼白一翻,直接晕在谢明澈怀中,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谢明澈伸手接住她,察觉到她体内衰败至极的金丹与灵根,眉头紧紧蹙起。
他沉默许久,看向苏梦,语气复杂:“苏宗主,此事是我管束不严,教徒无方。我定会给你,给御兽宗,一个交代。”
“交代?你要如何交代?”苏梦冷笑,抱着昏迷女儿,眼神寒意刺骨,“我女儿若醒不过来,我要你紫霄仙宫,给她陪葬!”
“只要苏宗主答应,此事就此揭过,不伤害皎皎。”谢明澈闭了闭眼,缓缓开口,“苏宗主任何要求,只要我谢明澈能做到,皆可答应。哪怕是要我这身修为,也绝无二话。”
苏梦定定看他半晌,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抱着苏宝岑转身就走,路过他身旁时,留下一句冰冷话语:“谢明澈,我们走着瞧。”
殿门重重关上。
殿内重归死寂。
谢明澈垂眸,看着怀中昏迷的沈皎皎,方才尚存的一丝歉疚,渐渐冷了下去。
他拂过她微颤的眼睫,声音无半分温度:“他们走了,我有事问你。”
沈皎皎身子猛地一颤。
伪装被戳破,她眼睫抖如秋风蝶翼,缓缓睁开眼。那双向来盛满娇憨孺慕的眼睛,此刻哭得红肿不堪,如同被雨淋湿的无家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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