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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萧允衡去了成州,云居胡同又变回先前的平静样子,明月收拾好心情,开始详细制定自己的出逃计划。
萧允衡早已解了她的禁足,这日,明月跟白芷和薄荷说,她整日在家闷得慌,想要出门逛逛。
白芷和薄荷自是没有不答应的,明月见陶安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便明白萧允衡并不完全放心她,总疑心她会逃走,不过她能时常出门去外头走走,到底比先前的处境好了许多,心里只苦恼了一会儿便又释然。
四处逛了一圈,明月又提议去茶楼。
雅间在二楼,明月点了茶,另外又要了几碟点心,慢悠悠地用着茶点,间或眺望窗外。
还是得尽早想个稳妥的法子出来,避开跟在她身后的陶安顺利赁到马匹。
用过茶点,几人走出雅间,迎面遇见一个人,那人坐在木轮椅上,被身后的奴仆推着轮椅朝前走,瞧他衣着打扮,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陶安见到此人,面容有一瞬凝滞,收住脚步垂首行礼:“属下见过大少爷。”
明月愣了一下。
萧允衡有哥哥?
对方“嗯”了一声,拿眼在明月身上来回打量,随即又移开视线,与她擦身而过。
走廊太窄,两人行走时不可避免地挨得有些近。
明月手紧握成拳,直到回了房中屏退了下人,才展开手掌细瞧手中的纸条。
今日在茶楼时,那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偷偷塞了个小纸条在她的手心里,她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便捏紧手里的纸条,没在白芷和薄荷他们几人面前声张。
她将纸条上的字来回看了两遍,用烛火点燃了纸条,将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到了用膳时,白芷带着小丫鬟进来摆饭,明月方才状若无意地道:“宁王府上还有位大少爷么?”
白芷动作一滞,缓缓了才回道:“回太太,正是呢。”
“如此说来,大少爷是大人的哥哥?”
“是。大少爷比大人大了五岁。”
白芷一时沉默下来。
明月心里另有打算,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话题:“难怪今日在茶楼,陶安见了他,唤了他一声‘大少爷’,只是先前我听众人称呼大人为世子爷,便以为大人是府里的长子,没成想大人上头还有一位哥哥,难道大少爷竟是府里的庶子么?”
分明是府里的长子,却由次子承袭世子之位,除非长子是家中的庶长子。
“到也并非如此,其实……”白芷绞着手,许是觉着碍口,目光躲闪,当即转了话题,“太太,您饿了罢?不若先用饭罢。”
明月见她一副支支吾吾模样,便晓得这事不便细说,索性也不再问下去,顺着她的话头道:“倒真有些饿了,先给我舀一碗汤罢。”
白芷忙点了点头,殷勤地给明月舀了一碗鸡汤,又给她夹了块鱼。
明月一壁喝汤,一壁垂眸沉思。
照方才白芷的态度来看,萧允衡的哥哥绝非宁王爷的庶出儿子,而宁王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历来的规矩便是立嫡以长,没道理到了宁王府,便略过府里的嫡长子,由着嫡次子继承世子之位。
今日只匆匆一瞥,擦肩而过时,她瞧出来萧允衡的哥哥腿脚应是有些毛病,否则也不会坐轮椅。虽说暂时打听不到更多的,不过据此推断,这多半便是萧允衡的哥哥没有当上世子的缘故了。
同为宁王府的嫡子,又是长子,却因身上落下残疾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成了世子,他对萧允衡,大抵是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罢。
***
萧允衡暂时没消息传过来,白芷心系萧允衡的安危,欲要叫人去宁王府打听打听,又怕扰了宁王妃薛氏的清净反倒更不好,只得时常询问石牧和陶安几句,他们毕竟是男人,去外头打听消息总比女人要方便。
石牧和陶安知道的也不多,萧允衡临走前只交代他们要好生保护明月和齐姐儿,旁的一概没多提。
见白芷皱着眉头,石牧知她不放心萧允衡,只得拿话劝她:“官场上的事,你便是打听了也听不懂。大人能文能武,必不会让自己有事,何况家中还有太太和小小姐在等着他回来,便是为了她们,大人也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闪失。”
白芷方觉好受些,自去了屋里服侍明月。
又过了几日,这日用午膳前,石牧兴冲冲跑来栖云轩,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待瞧见白芷出来,当即拉着白芷,道:“大人来信了。”
白芷一脸的喜色:“当真?我这便把信送过去给太太瞧瞧。”
石牧将她唤住:“你且等等。”
“怎么了这是?”
石牧偷偷瞥了眼紧闭的屋门,粗犷的嗓门难得压低几分:“太太还没回信给大人呢?”
“别催了。太太若是想写,自然就写了。”
“还是找个由头催催罢,大人都写了几封家信过来了,太太老是不回信,纵使大人心里不恼,也得忧心太太和小小姐过得好不好了。”
明月是白芷的主子,明月便是性子再好,白芷也没胆子敢逼着明月做事。
她商量着道:“要不你且先写封信过去给大人报个平安,叫大人知道这边一切安好?”
石牧瞧了眼白芷,叹了一声:“我写?!大人能稀罕我写的信么?大人的心思,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么?大人还不是挂念太太,才一封封家信往京城这边送。”
石牧又催促道,“太太不是跟着大人学了认字么,你有叫我写信给大人的工夫,还不如多劝劝太太,叫太太得了空就时常给大人写几封家书过去报报平安。大人心里头高兴了,查起案来也更有劲头,待完成皇上吩咐下来的差事,大人不就能尽早回来了么,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白芷应下,转头进了屋中,明月正坐在窗下发愣。
她上前轻声打断她的思绪:“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明月扭头看向她:“没什么,就瞧着院中的花儿什么时候开。”
薄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瞧了一眼院子:“那是桂花,到了初秋,桂花可是好闻得很呢。”
白芷见明月嘴角噙着一抹淡而微涩的笑,心念一动:“太太,您是不是想念大人了?”
明月别开眼没再开口。
白芷愈发认定自己猜到了她的心思,想起石牧方才的嘱咐,劝道:“太太,大人去成州也有好些日子了,前后寄了好几封家书过来,您若是思念大人,不若也写几封家书给大人罢,大人收到您的家书,心里一定高兴。”
薄荷是见过那日两人道别时是何情形的,那日只瞧世子爷的样子,便知他是不舍得丢下太太的,太太虽没流泪,眼眶却红了。两人难舍难分,偏又分隔两地,再不写几封信互相细述各自的情愫,心里还不得苦死了。
明月摇摇头:“我才认得几个字,何况我字又写得难看,若是给大人瞧见我写的信,又该笑话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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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多虑了。大人收到太太写的家书,怕是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笑话太太呢。”
薄荷也在一旁劝:“是啊,太太,您就写几封信给大人罢,大人可是有日子没见到您和小小姐了,心里一定想念得紧。”
“薄荷这话说得极是。大人在成州查案,就盼着能有您和小小姐的消息呢。”白芷一壁说,一壁把石牧才交给她的信递给明月,“这是大人的信,太太快打开来瞧瞧罢。”
明月接过家书,打开信眯眼细看。
她日日学着认字,已是认得了不少字,萧允衡许是也想到她识字不多,把信写得通俗易懂。
信中一行行一句句,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问她每日做些什么、吃些什么、睡几个时辰、齐姐儿可有闹她,刨根问底,不厌其详。
明月低头沉吟,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去了书房坐在书案前,叫薄荷在一旁磨墨,给萧允衡回信,白芷也不闲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纸铺开,把笔递给明月。
明月写完信,抬起头道:“把信交给石牧去罢。”
萧允衡素来疑心深重,若她迟迟不会信,怕是他又会起疑,叫他猜到她的计划。
***
唐奕才到了门前,迎面便撞见萧允衡正从里头出来,见他过来,萧允衡的眼珠子就在他的手上转了一圈。
萧允衡眉头渐渐蹙起:“京城那边没信过来?”
他日日问及家书一事,唐奕每日都不忘帮他打听一声,当即回道:“回大人,属下才刚打听过,还没呢。”
萧允衡神色黯然,唐奕察言观色,忙道:“路途遥远,许是在途中耽搁了,大人莫要着急,再等个几日,夫人的家书便会到了。”
萧允衡眉头微松:“我问你。若是你在信里头跟你媳妇说,你要娶她,她当如何?”
唐奕年纪小,面色登时一红,挠了挠头:“属下尚未娶妻,不晓得女子的心思”。
萧允衡朗声大笑,转头去瞧天色:“她惯爱胡思乱想,罢了,不若等一切十拿九稳了再跟她说。”
他音量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唐奕听不见,不由问道:“大人,您在说什么?”
萧允衡笑着摆了摆手。
阿月从前那么在意他,而今又已跟他重归于好,难道还会不愿意嫁给他么?
***
自那日宁王府的大公子、萧允衡的哥哥萧允律偷偷塞了纸条给她,明月总有些犹豫不决,有人相助固然是好,只是她总想不明白,他们素未谋面,萧允律想要帮她,图的又是什么呢?
眼下她虽说想出门便能出门,可身边总有白芷和薄荷寸步不离地跟着,想要逃走实是不容易,倘若萧允律当真能助她一臂之力,倒也不失一个不错的办法。
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信他一回。
下人林三走进茶楼二楼雅间,萧允律端起茶盏抿上一口,一派从容优雅:“那边情形如何了?”
林三朝他躬身拱手道:“主子,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萧允律手里折扇一开一合,眼眸半阖,叫人瞧不出什么心思来。
“主子。”
萧允律睁眼睨他一眼,林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恕小的多嘴,明氏跟咱也无甚交情啊,世子爷又待她百般宠爱,万一日后给世子爷知晓了此事,怕是又多一层麻烦。”
萧允律手里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啊你,跟了我这许久,还是没学会什么。你真以为我是想帮她?”
林三陪笑道:“奴才愚钝,您见笑了。”
“我就是要看到萧允衡痛苦。他越是痛苦,我越高兴。”
第72章
也不知萧允律用了什么法子,竟能避开萧允衡留在宅子里的眼目,给明月偷偷递来个口信,与她约定明日巳时后在崇福寺见面,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她寻机带她离开。
明月饮下半盏茶,待心情略微平静下来,才将白芷和薄荷唤到跟前:“也不知大人那边情形如何,你们可有听石牧和陶安打听到什么么?”
白芷和薄荷摇了摇头,道:“回太太,石牧和陶安并不曾说过什么。”
“近来我总有些睡不安稳,今早起来,眼皮也跳得厉害。”明月手指按在眼皮上,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大人他……他会不会……”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一丝不忍,薄荷忙上前宽慰道:“不会的,不会的,夫人多虑了,石牧大哥和陶安大哥当真不曾打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何况大人福泽深厚,必不会有什么事的,夫人您放心便是。”
白芷给明月倒了杯茶,将茶盏送到她手中:“太太,奴婢服侍大人多年,大人做事一向谨慎小心,您且放宽了心罢。”
见明月脸上仍有几分不安,白芷复又想起有一回萧允衡便是在查贪墨案的途中遭人暗算受了重伤,幸得明月相救才侥幸脱险。萧允衡一日不归来,便一日叫人难以安心。
白芷觑一眼明月,提议道,“太太若实在放心不下,不若哪日去寺庙里为大人祈福,夫人觉着如何?”
眼皮乱跳终归算不上是什么好兆头,且这种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便是为了得个安心也该跑这一趟。
明月心中正有此意,眼下借由白芷的嘴说出来,便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微微颔首道:“那明日我便去一趟寺庙罢,如此也可安心些。”
据闻崇福寺最为灵验,两个丫鬟都提议去崇福寺,正中明月的下怀,明月叫薄荷和白芷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便去崇福寺。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明月叫来白芷和薄荷:“寺庙里人多杂乱,带齐姐儿过去怕是不妥。白芷,你做事素来细心,明日你便留下来和乳娘一道照看齐姐儿罢。”
白芷点头应下,萧思齐这会儿已醒来,见明月要出门,朝明月伸出手臂,嘴里咿咿呀呀的,似是要娘亲抱抱她。
虽去意已决,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明月心里也百般不舍,鼻子一阵发酸,上前抱住萧思齐,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母女俩相拥片刻,明月狠下心松开萧思齐,将她放回床上,扭头看向白芷,喉咙像被什么梗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叮嘱道:“替我好好照顾她。”
她不忍再看,转身便走。
众人忧心萧允衡的安危,薄荷和石牧等人并不曾留意到明月的异样,叫马车夫备了马车,跟着明月一道去了崇福寺。
崇福寺香火旺,香客往来不绝,明月下了马车才走了一小会儿,迎面过来一个孩童,走路极快,一头撞进明月的怀里。
明月被他撞得脚下不稳,朝后趔趄了一下,薄荷吓得不轻,赶忙上前扶住她,跟在后头的石牧面色一沉,当即就要开口叱责孩童行为莽撞,许是孩童自己也发觉闯了祸,石牧话还未及说出口,孩童已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了。
石牧紧拧起眉头,转身便要追上去拉孩童过来给明月赔罪,明月瞧出他的意图,劝道:“算了,只是个孩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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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不愿多计较,且今日过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石牧便也不再多事,护着明月继续上山。
上完香磕过头,明月去了香客用来休息的禅房,与薄荷道:“我有些乏了,先小憩片刻,你们定是饿了,且去吃点东西罢,我这会儿不用人伺候。”
薄荷知她歇息时不喜有人在屋里伺候,便也没觉出不对劲来,服侍她躺下后,退至门外轻轻阖上屋门,跟石牧和陶安转述明月的意思。
明月隔着门缝瞧着门外的情形,见他们三人都走了,赶忙溜出禅房,快步去了后殿。
到了那儿,朝四周张望一眼,瞥见近旁的一棵树下走出来一个汉子,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大。
明月脚步一顿,一时有些吃不准此人是不是萧允律派来的人。正踌躇间,汉子已走到她跟前,劈头便问了一句:“是明娘子么?”
明月一听这话,便晓得当是萧允律那边的人了。
“我是。”
“跟我走。”汉子低声叮嘱一句,掉头便走,明月跟在后面一路疾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那汉子猛地停下脚步,回身越过明月朝她身后望去,神色一凛,厉声喝道:“是谁?”
明月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跟着回头,并未瞧出什么来,才转身,一股劲力朝她扑面而来。
明月不曾想对方有此一举,脚下踉跄几下,身子腾空失重,朝着崖边直直摔了出去。
汉子几步上前,欲要探头往崖下张望,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动静,来者远不止一人。
汉子气得心里骂爹,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时候跑来坏他计划,到底不想节外生枝,扬长而去。
从崖边坠落,纵使还活着,也定是重伤无疑,凭一己之力绝无还生之力。
汉子平日里做的便是杀人越货的营生,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这会儿又才动过手,深觉此地不宜久留,忙回去向萧允律复命。
***
林三进了茶楼雅间,躬身回道:“主子,事成了。”
萧允律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点心:“确认过了?”
林三迟疑地瞧了瞧自家主子,到底不敢胡乱回话:“应当……确认过了罢。”
“应当?!”萧允律拿帕子擦了擦手,撩起眼皮睨他,“在我这儿,只有死或是活。”
林三晓得,萧允律是怕对方做事不牢靠。
林三赶忙走出雅间,去找那汉子问话。
那汉子正等在茶楼旁的巷子里,见林三过来,以为银子就要到手,上前两步,岂料林三走近了却道:“那娘子当真没了?”
汉子笑容僵了僵:“事没成,我也不敢来。”
林三两眼紧盯住他瞧:“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
林三见事情已了结,也不愿再跟他废话,将一袋银子丢他怀里,转头又上了二楼,进雅间找萧允律。
萧允律捏着茶盏呷了一口,林三附耳禀明此事,萧允律微微一笑,闲闲卷着袖口:“过几日你便去外头打听打听,看云居胡同那边得了消息是何情形。”
***
不提明月那边如何,崇福寺里亦是乱哄哄一片。
一小贼被人当场抓包,这头逃,后头追,好不热闹。
这一追追到了后山。
小贼原是惯犯,在崇福寺得手多回,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抓现,倘若被人抓去衙门,怕是有的苦头要吃,遂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也不顾谁是谁,举起匕首欲要砍人。
众人原本见他只是一个人,心里并不如何惧怕他,这会儿见他一脸狰狞逢人便砍,哪还敢再往前冲,纷纷朝后躲避,众人乱作一团,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把,推搡间,还时不时响起几声刺耳的尖叫声。
薄荷,石牧和陶安用过饭,得知后山有人拿刀乱砍,一时吓得不轻,生怕在禅房里歇息的明月也遭到波及,匆匆跑去禅房,敲了门总不见人来应门,石牧和陶安也顾不上旁的了,抬脚便把门给踹开,冲进去一瞧,房中空无一人,哪还有明月的身影?
三人心中愈发不安,薄荷和陶安齐齐看向石牧,石牧心里也乱得很,只得道:“薄荷留在此处等着太太。陶安,你且随我去后山看看。”
陶安和石牧急急赶到后山,这么一会儿工夫,寺庙里的僧人已来到后山,两个僧人上前抓住小贼,另一个夺下他手中的匕首,众人见小贼已被制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陶安二人环顾四周,没在人群中瞧见明月,陶安上前向主持询问,除却一位香客受了点伤,余下的都只是受了惊吓,并不曾酿成大祸,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石牧打听到那受伤的香客是位姑娘,她跟着其家人来的崇福寺,眼下已被家人扶着回禅房疗伤,便晓得那女子并非明月,石牧没别的办法,只得叫陶安先回禅房看看明月可有回来。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陶安便和薄荷一道跑了过来,不及石牧问话,两人便朝他齐齐摇头。
这偌大的寺庙,总不能一个人好端端地就不见了踪影。
薄荷上前询问还留在后山的几个姑娘和丫鬟,众人也是被方才的闹剧弄得六神无主,只顾得上自己的性命,哪有心思留意到旁的,是以并不记得明月当时是否也在后山。
陶安走近问小贼:“可有看到我家太太?”
小贼被人架着动不了半分,知道这牢饭是吃定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问我,我又问谁,谁知道你家太太是哪位?”
石牧在一旁道:“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回答!告诉你,若是敢有一句假话,叫我家大人知道了,你就不是吃牢饭那么简单了。”
小贼上下拿眼打量他,许是觉出对方不是等闲之辈,立马敛了神色,待听完石牧的描述,认真思索了片刻,又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若是见过,我不可能没一丁点儿印象。”
石牧三人又四处跟别的人打听了一番,皆不知明月的下落,石牧思来想去,又折回后山处,细细查看四周。这一看,倒叫他发现崖边脚印杂乱且多,其中一串脚印的走向,竟像是往崖边跌落下去。
石牧见那串脚印比之旁人的要小一些,便道那脚印的主人多半是个女子,且他们三人找了这许久,俱不见明月回来,心里愈发暗道不妙。
他走近了探头往山崖下张望,奈何已是日暮时分,山底漆黑,怎么看都看不清楚分毫,他退后两步,忙拉着一个小沙弥问道:“这崖下是什么地方?”
“回施主,下面是一条小溪。”
小沙弥见他一直望着崖下,不由问他:“施主,您莫不是想要下去看看?”
“我正有此意。”
小沙弥吓得脸色发白:“施主,万万不可啊。”
石牧皱了皱眉:“有何不可?”
小沙弥抬头看了看天色:“施主,现下天色已晚,下山实在危险,且到了晚上崖下时有野兽出没,不若等明日天亮了再下去罢。”
小沙弥虽是好心,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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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不找到明月,石牧一刻不能安心,遂不愿再等,问小沙弥要了火把,叫了陶安和另一个侍卫一同下山去。
三人举起火把,石牧走在最前头,陶安和另一个侍卫一前一后地跟着,透过火光左看右看,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行走片刻,脚下不经意碾过一样东西,石牧耳尖,蓦地想到一件事,脚步一顿,弯腰把手中的火把凑近了细看,竟是一个打碎了的手镯子。
第73章
石牧从地上捡起那支碎镯子,待看清镯子的模样,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是大人送给明娘子的玉镯子。
镯子碎了,那明娘子人呢?
石牧仰起头看了看崖顶。
从那么高处摔下来,恐怕……
石牧立时变了脸色。
野兽的咆哮声隔着夜幕远远传来,平添了几分可怖。
吹过一阵风,石牧几人手上的火把跟着摇晃了几下。
陶安上前两步,压着声音道:“牧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石牧:“继续找!”沉吟半刻,又改口道,“再过一个时辰若是还找不到人,我们就回山上。”
石牧、陶安和侍卫分头寻找,又在小溪边细细找了一遍,无果。远处的野兽咆哮声越发密集,石牧不敢再瞎逞强,带着另外二人回到山上。
薄荷一直在后山等着,见石牧等人回来了,急急走上前来:“可有找到太太么?”
三人皆是摇了摇头,薄荷勉强笑了笑:“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兴许太太只是去了别处玩儿,一时迷了路也是有的,不若我们再四处找找?”
石牧不忍再听下去,把那支玉镯子递到她手中:“你且仔细看看,这镯子你可有瞧见过么?”
薄荷眯眼细看,一脸错愕:“这不是夫人的玉镯子么,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石牧喉咙发紧:“你确定是夫人的镯子么?”
“怎么不确定?今日出门前,还是我给太太挑的这支镯子。”
在崖下就有的不祥预感成了真,石牧眉头紧皱,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
薄荷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一片慌乱:“这玉镯子,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石牧和陶安对视一眼,薄荷喉咙发紧,目光扫向崖边,“是崖下找来的?”
见石牧和陶安点了点头,薄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会?太太她……她明明说要在房里歇息的啊。”
几人都想不明白明月怎么好端端地就从崖边跌了下去,最终还是石牧先恢复镇定,提议先耐心等上几个时辰,等天色亮堂些了,便叫寺庙里的主持再召集一些人过来,与他们一道沿着小溪边再仔细找找。
***
明月幽幽醒转过来时,便瞧见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的房中。
她心头一紧,半坐起身扫视身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牵动,一时间只疼得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汗来。
一个女子端着铜盆走进来,见她醒来,喜出望外:“姑娘,你醒啦?”女子将铜盆搁在一旁,“你身上还有伤,还是快快躺下歇息罢。”
明月向她打听了一番,结合她自己知道的内情,将整件事拼凑了起来。
那日她跟萧允律约定,他会派人去崇福寺助她离开京城。为免引人生疑,她跟白芷和薄荷说她心里慌得很,想要去寺庙里给萧允衡祈福求个平安,到了崇福寺,她借故支开薄荷他们,只身来到后殿,不料跟她见面的那个汉子竟将她推至崖下,等她反应过来已是迟了。
她以为自己免不了一死,幸而崖边青松丛生,掉下去时她挂在了一株青松的侧枝上,奈何侧枝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不过几息便又往下坠,幸而崖边交错生长的侧枝多,这边挡一下,那边挡两下,到底起到了缓冲作用,否则当时便能要了她的命。
她坠崖的地方,旁边就有一条车道,许是她命不该绝,眼前的女子与她兄长刚好坐着马车经过此地,见她昏迷不醒,身上还淌着血,便将她弄上了马车带了回去,女子替她擦了身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找了大夫给她做了针灸,她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
女子扶她靠在床头上,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想着她躺了许久必是饿了,当下又去了厨房给她熬粥。
明月死里逃生,便也明白过来,此回的事绝非意外,而是萧允律故意做的局,那汉子哪是来助她逃走的,分明是来要她性命的杀手,得亏她福大命大,得了好心人的搭救,这才保住了性命。
明月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也是她太过心急,一心想要逃离京城,竟忘了萧允律和萧允衡本是亲兄弟,萧允衡天性狡诈,萧允律又岂会是什么纯善之人,倒叫她差点着了萧允律的道。
正想着,那女子又端了热粥进来,与她道:“你饿了罢,不若先喝点粥罢。”
明月喝过粥,与女子聊了片刻,才知女子姓姜,叫姜筝,今岁二八,其哥哥比她大了三岁,叫姜玉。
兄妹俩相依为命,早些年姜家便和陈家定下婚约,而今姜筝及笄,该早些定下亲事,姜玉便不远千里带着妹妹来了京中,在京中租了个小院子,寻了机会登门拜访,不成想陈家得知姜玉空有一身武功,于仕途上无任何起色,陈家人的脸上便有些不大好看。
姜家兄妹俩遭到陈家的嫌弃,陈家隐隐有退亲之意,姜筝不愿委曲求全,姜玉更不愿妹妹受闲气,兄妹俩便跟陈家各自退了当年的信物,就此别过,听姜筝话里的意思,不日他们兄妹二人便会离京回老家。
明月心中暗暗叹服,感激其救命之恩之余,对姜筝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意,姜筝性子豪爽,好容易遇到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女子,总爱跟明月话家常,还是姜玉提醒她明月身上还有伤,该让明月好好休养身子,姜筝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屋里。
明月身上的伤,养了足有小半个月才见好。
姜家兄妹俩细心看顾她,一字不提启程离京的事,直到大夫道明月伤势痊愈,姜筝才问她:“明姐姐,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明月垂下眼,攥紧手中的被角。
她仍是要走,只是如今计划有变,萧允律的阴险远出乎她的意料,她先前并不曾得罪过他,他却恨不得她丢了性命。
姜筝见她不说话,拉住她的手:“明姐姐,你在京中可有什么亲人,可要我们替你递个口信么?”
明月抬起眼眸:“我本也不是京中之人,过几日我便要离开京城。”
“你要去哪儿?”
明月别过脸望着窗外。
潭溪村大抵是回不去了,不过她有手有脚,总能凭一己之力活下去,只要能离开京城,无论去哪处都好。
明月回过头来看着姜筝:“去南边。哪儿都成。”
“明姐姐,我跟我哥要先去西北见个远亲,之后再回南边,你可愿意跟我们一同走么?我们路上还能有个伴,在一处说说笑笑,岂不是好?”怕明月不同意,姜筝又急急道,“你别看我哥话少,整日跟个闷葫芦一般,他身手了得,便是镖局里的镖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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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得打得过他呢。”
相处这多日,明月说得少,看得却多,能瞧出姜家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心善之人,一路有他们为伴,必能安全许多。
她点头说好,姜筝见她答应了,登时眉开眼笑,三人商议过后,次日便做起离京的准备,不过几日,便一切收拾停当,雇了一辆马车,姜玉坐在前头赶车,姜筝和明月坐在马车上,所有行李也一并放在车里。
***
石牧带人找了十来天,沿着小溪找了一通,又把崇福寺的每个角落也找了个遍,仍是没有她的下落。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也得受重伤,且到了夜里常有野兽出没,石牧便是再心存侥幸,也明白明月定是没了性命,其尸身多半已成了野兽嘴里的食物,难怪他们怎么找都找不着。
薄荷和白芷只觉得天都塌了,两人抱头痛哭,一连数日都在悲痛之中。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性命,石牧和陶安心里也不好受,难过之余,还觉得棘手。
明月死了,这事照理是该知会萧允衡一声的,只是何时跟他提,却叫石牧和陶安拿不定主意,薄荷和白芷的意思是尽快差个人去成州亲口告知萧允衡此事,石牧和陶安却认为最好是再等等,等到萧允衡回来了再做打算。
薄荷怒目圆睁:“石大哥、陶大哥,我自来敬你们,可你们自己摸摸良心,太太平时待你们如何,这会儿夫人她人都去了,你们竟还想瞒着大人么?”
从前她见了陶安总是害怕,在石牧面前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这会儿她也顾不上怕了,只想为明月讨个说法。
白芷也在一旁道:“石大哥、陶大哥,这事暂且不说你们对不对得住太太,只说大人那边,你们跟随大人多年,当真以为这事能瞒得住大人一辈子么?”
陶安说不出话来,两眼盯着石牧。
石牧叹了口气:“我何尝说过要瞒着大人一辈子?太太已逝,哪怕大人这会儿回来了又能做什么,难道还能叫太太死而复生么?我知你们待太太一片忠心,但你们两个也不想想成州是何情形,你们贸然跟大人说太太走了,你们可想过大人会如何?
“此回是大人在皇上面前自请去成州查案,倘若大人急着回来见夫人,成州那边的差事又该如何了结?万一皇上因此降罪于大人,你们有几条命可以拿来抵?”
白芷到底比薄荷冷静,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你的意思是先瞒着大人,等大人回来了,才跟他细说太太的事么?”
“我正是这个意思。”
白芷:“薄荷,不若就先按石大哥说的做罢。”
薄荷气红了脸:“白芷姐姐,连你也要这么说么?”
白芷见薄荷仍是忿忿不平,抚了抚她的肩膀开解道:“太太已走,就算这会儿大人急急赶回来也救不回太太。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瞒着大人,小小姐已经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万一大人再有个好歹,小小姐可就真的没人疼了。”
听她提起齐姐儿,薄荷更是心如刀割,总算还分得清事情的轻重,没再叫石牧和陶安将明月的死讯说与萧允衡知晓。
石牧忽而想起一事,重重拍了一记大腿:“坏了!”
陶安、薄荷和白芷俱是吓了一跳。
石牧一脸懊恼:“早前就不该劝太太给大人写信,这下大人迟迟收不到信,咱们便是瞒着大人此事,大人也该觉出不对劲来了。”
此言一出,几人都白了脸色。
白芷低头沉思,才要问石牧可有什么法子可想,石牧已看着她道:“白芷,你快去书房里找找,看看太太之前可有留下什么字迹没有,若是有,咱就按着纸上的字写信给大人。”
三人赶忙去了书房,在里头一顿好找,幸而明月生性节俭,先前跟着萧允衡学会认字后,练字写废了的纸都没舍得丢掉,皆整整齐齐地归拢在一处。
石牧看着明月留下的废纸,长长舒了口气。
白芷仍觉着不妥:“这法子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总之先试着写几封家书过去,万一真给大人瞧出什么来,只要大人不问,咱就一直瞒着,瞒到大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再说。”
薄荷打心眼里不赞同这个主意,白芷在意萧允衡的安危,可心里到底觉着对不住明月,石牧见薄荷和白芷都推三阻四的,陶安又傻愣在一边,便也懒得再催他们,索性自己拿了纸笔,坐在桌前模仿明月的笔迹写信给萧允衡。
另一边,唐奕走进屋中,面露喜色:“大人,京城来信了。”
第74章
萧允衡朝他伸出手来:“给我。”
他一把抢过信,打开信封,里头折叠着薄薄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满满当当,皆是对他无处寄托的思念。
萧允衡笑意浮在脸上,低声自语:“教了她许久,字还是写得这般丑,看来回京后,还得再多教教她练字。”
唐奕抬起头,偷瞄萧允衡。
烛光照在萧允衡精致的脸上,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萧允衡嘴上埋怨着,却又把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痴望半晌,将信小心塞回信封里,盯着信封出神。
自来了成州,他日日翘首盼望,总盼着京城那边能多来几封家书,奈何明月总不能体谅他的心,统共只写了两封家书给他,且信上只寥寥几行字,半点瞧不出她对他的挂念,好在他知道她天性羞怯,总碍于跟他表明心迹,而今两人分别的时日久了,她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情意,在信中道出她对他的思念。
她对他思念至此,他又何尝不是这般?
萧允衡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得意,当即叫唐奕在一旁给他研墨,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下几字,握笔的手便又停在半空。
数日前他在成州受了伤,幸而这次他有防备,又及时得了医治,才无大碍。
他放下笔,笑着摇摇头。
何必让阿月知晓他受伤了呢。
当初被人暗算,差点伤及性命,幸得明月收留,在潭溪村养伤,明月眉梢眼角的疼惜之色藏不住分毫。那时他心思在别处,并不在意她如何,纵使瞧出来她的情意也视若无睹。而今他虽恨不得能借此次的伤哄她在信中写几句心疼他的话,一想到她当初的神情,再不忍叫她心痛半分。
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他提笔另写了一封家书,只道他一切安好,一字不提他身上的伤。
***
死的只是个外室,便是连宁王府也没人知晓明月已死,石牧又特意叮嘱过宅子里的一众下人,叫他们务必将明月的死讯瞒得死死的,就连明朗那边也瞒住了,他每隔十日半个月就叫人送一封家书给大人,萧允衡又远在成州一心忙着查案,竟是丝毫不知明月已死在了那场意外中。
林三走近前来:“主子,明娘子她死了。”
萧允律头也不抬,手执白子盯着面前的棋局瞧,瞧着瞧着,忽而大笑了起来。
“主子,您在笑什么?”
萧允律将棋子丢回棋盅里:“我本就想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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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打听过了,云居胡同那边将明娘子的死瞒得密不透风,便是连宁王府也不晓得,您说小的该不该报个信给成州那边?”
萧允律挑眉一笑:“你急什么?且让他在那边得意几日,等他回京了,你以为他们还能瞒住他什么?也不知二弟会不会后悔,怨自己不该主动请缨去成州查案,连他女人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我倒真想看看,我的好母亲会如何安慰二弟,毕竟她在宁王府多年,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她那个好儿子了。”
林三附和道:“当初若不是继王妃,主子您就不会受伤,宁王府的世子之位只能是您的,今日带人去成州立下大功的人也会是您,哪还有那个人什么事?”
林三待萧允律忠心耿耿,最恨的便是宁继王妃薛氏。
现如今的宁王妃薛氏乃是王爷的继弦,萧允律是原配所生,只是原配身子不好,孩子生下来不过两岁便病逝,宁王爷便娶了继室薛氏,薛氏进门没几年,便陆续给宁王爷添了个一双儿女。宁王府的两个儿子皆是文武双全,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单论样貌,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萧允律年少丧母,他是宁王府的嫡长子,世子之位终有一日会由他来继承,不料一日骑马时,马儿受了惊吓,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虽尽力医治,仍是落下腿疾,再无缘仕途,世子之位便落到了嫡次子的头上。
宁王爷心痛之余,也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好儿子,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与嫡次子相比,待萧允律到底多了几分疼惜。
萧允律目光变得阴冷,清瘦的手紧攥成拳,不过一瞬,手指便又松开。
他轻笑一声,道,“善行恶举皆有报应,丝毫不爽。和身上的痛比起来,心口上的痛可是要疼得多了。”
***
成州的隐患已除,皇上得了喜讯,龙心大悦。
萧允衡骑马到了荫州时,已日近黄昏。
前些时日他才受过伤,当时正查到最要紧处,成州的养伤条件又远不如京城的,这会儿路上赶得急,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便又再度裂开。
唐奕吓得脸色发白,在一边劝道:“大人,伤又裂开了,不若在驿站休息几日罢,容属下先找个大夫给您瞧瞧,待养几日伤再回京,可好?”
“不必。”扭头问另一个随从,“离京城还有多远?”
随从回道:“回大人,若是按先前的速度,约莫再有三日便可到京城了。”
萧允衡眯眼眺望着远方:“那便继续赶路罢。总归离京城不远,再忍忍便可回京,回了京城,什么样的好大夫寻不着。”
唐奕知他为何急着回京,不免苦劝:“大人,伤口裂开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纵然再急,也该顾虑一下您的身子啊,倘若太太见您受了伤,心里也定要心疼死了。”
萧允衡仍是急着赶路,奈何唐奕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尖上,于是便退让一步,叫唐奕在他伤口上洒了药粉,又重新裹了一纱布,便又继续往京城赶。
才进了城门,便有个面白无须的五旬男子上前向萧允衡拱手行礼,笑眯眯地道:“萧大人,恭喜恭喜啊。”
萧允衡认出来人是宫里的黄太监,笑着道:“公公。此次能在成州查明案情,是所有人的功劳,某不敢居功。”
“萧大人谦虚。皇上得了喜讯,已等候您多日,招您进宫一叙呢。”
皇上有令,纵使萧允衡再归心似箭想要见上明月一面,也不敢不从,只得随同黄太监一同进了宫中。
一路到了御书房,远远瞧见门外守着侍卫,内侍见他过来,当即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又请萧允衡进去说话。
皇上正坐在书案后,满目含笑地朝他看过来。
“朕等了许久,你可算是来了。来来来,你这次立了大功,朕定要好好地赏赐你。”
萧允衡撩袍跪下。
皇上忙笑着道:“你身上还带着伤,跪着做什么,快快起来说话。”
萧允衡仍垂头跪着,态度恭敬地道:“微臣斗胆,想跟皇上求个赏赐。”
此言一出,周围霎时一静。
皇上笑容微敛。
宫女内侍们皆垂手敛息,眼睛只盯着地面瞧。
萧允衡不傻,哪会猜不到皇上的心思,只当没察觉到什么,继续道:“还请皇上能成全。”
出发去成州查案前,他便想过跟皇上讨要一道赐婚的圣旨。讨要赏赐是大忌,但他已无所谓了,他自认除了他自己,放眼整个朝廷,皇上再找不到第二个更值得他信任、且甘愿冒着风险深入险地的大臣。
皇上也不发话,任凭他跪着不叫他起来,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桌案上。
“爱卿要想什么赏赐?”
萧允衡额头抵着地砖磕了个头,朗声回道:“微臣斗胆,求皇上下一道赐婚圣旨。”
皇上面色渐缓:“哦?是哪家千金?”
“不瞒皇上,微臣在乡间养伤时,曾与一位女子相识,微臣与她两情相悦,求皇上给个恩典,让臣娶她为妻。”
皇上哈哈大笑:“既是两情相悦,这有何难。朕准了。”
萧允衡喜不自胜,忙又磕了个响头:“谢皇上恩准。”
皇上拿起茶盏:“你还伤着,赶紧起来罢。”
***
明月跟姜家兄妹去了趟西北,回南边的路上途经京城。
马车到了城门处,不远处传来一片喧闹声。
姜筝听见外头的动静,哪还坐的住,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头朝外面张望,一壁看,还一壁感叹:“今日是什么大好日子,怎地此处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与姜玉一同坐在马车前的车夫听了此话,忙回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萧大人数月前去了成州查案,将当地的贪官一网打尽。今日凑巧,正是萧大人而归的日子。”
姜筝刚及笄,正是最爱看热闹的年纪,脑袋愈发朝外探了探:“萧大人在哪儿?快让我瞧瞧是何方大英雄。”
明月面色发白,一颗心紧张得快从胸腔蹦出来。
是他回来了。
姜玉在前头苦笑:“还不把脑袋缩回去。整日叽叽喳喳,没个正形。”
姜筝吐了吐舌头,明月已定下神来,低声叮嘱马车夫:“张老伯,小心驾车,莫要冲撞了他们。”
马车夫点点头:“我省得。”
车子辚辚,不过片刻便驶过城门,朝远处而去。
***
从皇宫里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萧允衡抬头瞥了眼昏暗的天色,
兴冲冲地往云居胡同赶,到了地方,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快步拐进了巷子里。
看门的小厮打开宅门,见来人是他,一双眼珠瞪得老大:“大人,您……您回来了?”
萧允衡不及多想,跨步进了大门,石牧得了消息,匆匆跑来,上前在萧允衡身前跪下:“大人,属下无能。”
萧允衡心头无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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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乱跳一通。
石牧把头垂得更低:“属下没用,没能护住太太。”
萧允衡身形僵住,连话也说不明白了:“什么……什么叫没护住太太?”
第75章
大人回来了,石牧便是再想瞒着也不能够,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太她去了。”
萧允衡嘴里喃喃道:“阿月她……”
“那日太太说要去寺庙为您祈福,没成想寺中小贼行刺香客,人人自危,现场一片混乱,属下和白芷他们虽四处寻找,仍是不见太太的踪影。后来属下在崖边寻到几个小脚印,属下带人下山去查看,在溪旁找到您送给太太的那支玉镯子,太太她……”石牧闭了闭眼,心一横,道,“她定是坠崖而亡。”
‘丁咚’一记声响,萧允衡手一松,捏在手中的玉佩掉在了地上,他垂下眼,视线移向落在青石砖上的玉佩,缓缓蹲下,伸手拾起地上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弯月亮。
他垂头看着玉佩上的月亮发愣,指腹在玉佩上轻轻划过,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时候走的?”
石牧未及回话,萧允衡已抬起头,再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太太她去了一个月有余了。”
“一个月有余?”萧允衡喉结滚了滚,拳头攥得死紧,“那我收到的家书又是怎么回事?阿月若是去了,又如何能写信给我?”
不提书信还好,一提书信,石牧愈发不敢面对自家主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允衡丢下石牧就走,嘴里喃喃:“阿月她还活着,她只是怨我在外面耽搁了这许久。对,阿月她一定还活着。”
他不怒反笑,偏偏那笑只让人觉着瘆人。
唐奕和石牧吓得赶紧跟上,跟着萧允衡一路到了栖云轩。
灵堂设在栖云轩,外面挂着丧幡,萧允衡脚步一顿,当即又冲进了屋中。
丫鬟白芷和薄荷闻声迎上来,萧允衡见两人俱是一身白色衣裳,脑海中的那根弦轰然崩断。
“阿月她人呢?”
薄荷回道:“回世子爷,太太她去了。”
话音一落,薄荷的眼泪就随之落了下来,一旁的白芷忍着泪意,却还是红了眼眶。
到了此时,萧允衡便是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陶安来回看着紧跟过来的唐奕和石牧,石牧走上前来,劝道:“大人,节哀。”
萧允衡转过身来,一把揪住石牧的衣领:“你们都说阿月已去,那我收到的书信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阿月去了之后在那头给我寄的书信?”
石牧心一横,只得坦言回道:“大人,属下一时糊涂,见夫人已去,您又盼着夫人的家书,只得模仿夫人的笔迹写信给您。”
萧允衡垂下头,右手覆上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明月写的几封书信,为避免遗落,他一直都贴身带在身上,而今他才明白,那两封信根本就不是明月写的。
心底的怒火一下子翻腾上来。
萧允衡从胸口处掏出书信,劈头砸到石牧的脸上,一壁砸,一壁嘴里还骂着:“你写的?你多大的脸,阿月给我的信,谁要你来代写?
“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官也敢骗!
“你以为你跟着本官多年,本官就不忍责罚你么?”
石牧也不敢躲,硬挺挺地站在那儿任凭他骂,陶安和唐奕垂着头,不敢细瞧他的神色。
萧允衡心头乱糟糟的,像是空了一块,又疼得厉害,似是被人用刀子在心口挖了一道口子。
“自己去领五十杖!”
陶安和唐奕愣了一下,上前两步想要替石牧求情。
萧允衡转脸望向他们,目光森冷:“你们也想跟着一起受罚?”
陶安和唐奕哪敢再说什么,一左一右架着石牧压在木凳上,萧允衡命道,“狠狠地打!”
陶安和唐奕深知石牧是一片忠心,只是眼下萧允衡还在气头上,又实实在在被明月的死伤透了心,满腔的怒意和痛楚总得有个发泄口,便只能叫石牧替主子受了这委屈。
主子不叫停,陶安和唐奕也不敢收手,一下又一下地朝石牧身上招呼。
萧允衡站在那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被压在按在条凳上的石牧。
薄荷回屋拿了个匣子回来,壮胆回道:“世子爷,石牧大哥和陶安大哥当时就下山去查看过了,太太的确是去了,石牧大哥还在溪边找到了太太的玉镯子。”
她一壁说,一壁把玉镯子递给萧允衡过目。
萧允衡接过匣子,匣子里装的是碎成几段的玉镯子,他一眼认出,这是他数月前送给明月的那支玉镯子。
萧允衡垂眸沉思。
从崖上掉下去,玉镯子摔碎了,那么人呢,还能活得下来么?
他猛地抬起头来:“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日没找到尸身,阿月她就一定还活着!”
她亲口跟他说的,她会等他回来,她怎可言而无信,丢下他和他们的齐姐儿?
薄荷和白芷对视一眼,面色俱有些凝重,明知萧允衡只是不愿接受明月的死讯才会如此,但又不敢再劝,为今之计,只有先着人四处打听明月的下落。
石牧正挨着打,东侧厢房传来一阵孩儿的啼哭声,白芷举目看向萧允衡:“世子爷,您快进屋看看小小姐罢。”
这句话像是突然触动了机关,萧允衡抬手喊了一声“停”,不再看石牧一眼,转身进了东侧厢房。
陶安和唐奕皆是松了口气,石牧疼得额头上直冒汗,陶安和唐奕将他扶住,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去他屋里。
白芷和薄荷跟着萧允衡进了厢房,萧思齐的脸憋得通红,哭成个泪人一般,萧允衡盯着她那双与明月一般无二的眼睛,心口又是一痛。
乳娘踌躇着,想将孩子抱起来轻哄,又被萧允衡的脸色吓得不敢上前。
方才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把齐姐儿吓得哭了起来,偏偏萧允衡正在气头上,连跟随多年的亲信都被罚了,她一个才来府里当差几个月的乳娘哪敢主动上前自找倒霉。
萧允衡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把齐姐儿抱在怀里:“你们都下去罢。”
白芷和薄荷应声退下,乳娘走得慢,落在了最后,她掀帘走到外间时,隐约听见里头响起一声轻浅的啜泣。
声音压得极低,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多心听错了声音。
***
茶楼二楼雅间,萧允律靠窗坐着,嘴里哼着曲儿。
林三进了雅间,低声跟他道:“主子,他回京了。”
萧允律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哪日回来的?”
“是前日回来的,一进城门便被皇上招进宫里,据说出宫时还一团高兴的,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去了云居胡同后就没再见他出来过,昨日王爷和王妃都遣了人过去,他只窝在宅子里,谁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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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律也不说什么,只轻笑一声。
林三细瞧他一眼:“主子,咱接下来是……”
萧允律把扇子一收:“他回京了,我自然得上个门,跟我这位好弟弟好好叙叙旧,恭喜他一声。”
看门的小厮并不是宁王府里出来的下人,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萧允律只觉着眼生,待听见林三说是要拜见萧允衡的,忙回道:“大人这会儿不在,还请二位回罢。”
林三:“不在。你打量这话能糊弄谁呢?实话告诉你,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宁王府的大少爷萧允律,识相的还不赶紧开了门让大爷进去!”
小厮不敢得罪了眼前这位公子,奈何白芷姑娘一早便叮嘱过,世子爷不想见任何人,便是王爷和王妃身边的下人来了也是这番说辞,只得陪着笑道:“大人真不在,实在是对不住,二位还是先回去罢。”
林三冷笑一声,欲要再拿话刺他几句,萧允律拿起扇柄抵在他胸前,与小厮温声道:“你先进去递个话,就说我这儿有明娘子的消息,问问你家大人,是见还是不见。”
小厮一听事关明月,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擅作主张,叫萧允律主仆二人等上片刻,自提步去了栖云轩。
石牧伤得不轻,需得卧床养伤,这几日便由陶安和唐奕服侍在侧,这会儿听小厮来报,说萧允律有明月的消息,陶安和唐奕不敢再瞒着萧允衡,忙进屋通传。
萧允律和林三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看门的小厮便又小跑着回来,将二人请进门内,陶安在一旁道:“二位请随我来。”
几人穿过园子,到了书房。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坐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只是下巴上冒着胡茬,眼底乌青,再不见半分平日的精气神。
萧允律弯了弯唇,嘲讽道:“果真还是明娘子管用,一说有明娘子的消息,咱萧大人便立马肯见人了。”
萧允衡一个冷眼扫过来,总算语气还勉强保持住镇定:“你知道什么便说吧。”
“我好容易来一趟,你连杯热茶也不给我喝,这就是你府上的待客之道么?”
萧允衡知他就是来看好戏的,奈何他手里有明月的消息,只得忍着气不发作,递眼色示意陶安去倒茶过来。
陶安出了屋子,端来热茶过来,林三掏出帕子,将杯盏细细抹拭一遍,才捧着茶盏递给萧允律。
萧允律啜了一口热茶:“你这茶倒是好茶。”
萧允衡见他总不提正事,主仆二人还做出这番腔调来,愈发失了耐心:“有话就快说,我没工夫跟你耗着。”
萧允律也不气,把茶盏放回桌案上:“明娘子也是可怜见的。她与我有缘,求我助她逃离京城,只是她福薄命舛,还未逃走便意外身亡。”
萧允衡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紧捏住桌角,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桌上的茶盏也轻晃了一下。
直到阿月死前,她竟还一心想着从他身边逃开。
“你胡说!”他睨了眼坐在轮椅上的萧允律,嗓子艰涩难言,“阿月与我心心相印,怎可能会求你相助远走高飞?”
“事实本就如此,我何须拿话来骗你。”萧允律摇了摇扇子,又道,“我话已带到,你自己不妨去仔细找找,你天性聪慧,总能找到些凭据。”
萧允衡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你恨我入骨,偏偏又拿我没辙,你便拿谎话来骗我,妄想着我会轻信于你。”
他一贯是个端方君子,纵然知道自家哥哥心里恨极了他,可兄弟俩见了面,面上也总是装作一团客气,今日被人戳了心窝子,哪还顾得上旁的,只想堵上哥哥的嘴,一时便忘了装和气,跟哥哥生生撕破了脸。
萧允律看得分明,知他心里已然信了他的话,只是嘴上还强撑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好弟弟,女人素来口是心非,便是心里再如何厌恶你,面上也总能装出一副柔情似水模样。你贵为大理寺少卿,难道连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也瞧不出来么?更何况先前明娘子就已从你身边逃走过一回,她宁愿漂泊在外,也不愿住在你给她安排的金屋银屋。
“都道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她跟你,可是还有个女儿的啊。你们之间有了孩子,尚且都栓不住她的心。”萧允律长叹一声,拿扇柄敲了敲盏盖,“我的好弟弟,你做人到底是有多失败啊。”
他连连叹气,“明娘子虽死,可她到底摆脱了你给她打造的金笼,只希望她到了下面,能从此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再不必被你困在笼中。”
萧允衡骤然失控,抬手掀翻桌案上的东西,茶盏茶盘落在地上,登时碎了一地。
守在门外的陶安和唐奕一听屋里的动静不对,匆匆进了书房,迎面撞见萧允律手里摇着扇子,被林三推着往外走,陶安和唐奕也顾不上他们,抬眸瞧萧允衡,萧允衡脸色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虚空。
“大人。”陶安跑到他跟前,萧允衡张了张嘴,话未及出口,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陶安吓得变得脸色,才要将他扶住,萧允衡已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76章
陶安和唐奕一顿忙活,两人合力将萧允衡弄回床上躺下,陶安出去找大夫,唐奕留下看着萧允衡,隔个一小会儿就伸长了脖子探头朝外面张望,来来回回瞧了足有二十回,才见陶安带着大夫进了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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