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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81章,运河南行(第2页/共2页)

嘴里念叨的不是“保佑王爷福寿绵长”,而是“求城隍爷睁眼,让小孙儿能进义学念书”。前月林川下诏,天下州县广设义学,免束脩,供纸墨,老马夫蹲在学堂门口看了三天,最后抹着眼泪走了,走前朝那朱红大门深深磕了个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血印子,却笑得像捡了金元宝。

    王伯安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与林川并肩而立。他没看那灯火,只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皱纹纵横,鬓角全白,一双眼睛却比三十年前殿试夺魁时更亮。

    “草民……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像一块巨石坠入深潭,“错在把‘强权’二字,看得太窄。以为强权只是君王之权、将帅之权、酷吏之权……却忘了,民亦有权。”

    林川侧首看他。

    “民有权,权在何处?”王伯安目光灼灼,“在赋税轻重,可在讼狱曲直,可在子弟能否登科,可在田产能否传嗣……这些权,若散在千万人手中,便如沙砾;若聚于一人之手,便是雷霆。公爷手中之权,并非夺自百姓,而是百姓亲手交托,托您代他们执掌这雷霆,去劈开那些盘踞百年的朽木藤蔓。”

    他转身,对着林川深深一揖,额头触到舱板:

    “草民今日方悟——强权之亡,非因强,实因失其本;强权之存,非因柔,实因固其根。公爷所行,非以强权驭民,乃以强权护民权。故而北境边军肯效死,江南饥民肯俯首,就连汴京酒肆里的说书人,讲起护国公故事,也不再说‘林青天’,而称‘林公爷’——因‘青天’是天降恩泽,‘公爷’却是人间可托付之人。”

    李宗明与郑远阳相视一眼,默然起身,亦拜了下去。

    赵谦慌忙离座,撩袍就要跪,却被林川伸手扶住。

    “王爷不必如此。”林川扶着他臂膀,力道沉稳,“今日之言,不出此舱。三位先生回去之后,该怎么教学生,还怎么教;该怎么写策论,还怎么写。我只要求一件事——”

    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通体黝黑,边缘磨得发亮,正面铸着“镇抚司”三字,背面是“民权如铁”四字,字迹苍劲,刀锋毕现。

    “请三位带回去,放在书院藏书阁最显眼处。不挂匾额,不设香案,就摆在《孟子》《荀子》之间。若有学生问起,便答:此物无主,天下共持;此权非赐,乃民所授。”

    王伯安双手捧过铜牌,指尖触到那四个字时,指节微微发颤。

    林川又看向赵谦:“王爷。”

    “在!”

    “明日早朝,你递个折子。”

    “什么折子?”

    “奏请重修《大周律》。”林川语气平静,“删去‘奴婢不得诉主’一条,增补‘田契十年不得易主’‘佃户讼田主,官府须三日内立案’‘义学师俸,由国库直拨,地方不得截留’三条。折子末尾,加上一句——‘此非臣意,乃豫章王、中原文宗王伯安、淮阳硕儒李宗明、翰林旧学郑远阳,四人共议,力主施行’。”

    赵谦呼吸一滞,随即挺直脊背,朗声道:“遵命!”

    他忽然懂了林川的用意——这不是施恩,是授柄。把改律之功,明明白白摊在四位当世大儒名下,让天下人看见:连最守旧的文宗都点头了,这律,便再无人能撼动分毫。

    舱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灰白。

    林川走到舱门边,侍立的亲兵无声推开门。晨雾弥漫,河面浮着薄纱似的水汽,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露光。

    他回头,对三人一笑:

    “三位先生,今日这茶,喝得可还痛快?”

    王伯安捧着铜牌,望向林川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手握三十万虎贲、震慑四方藩镇的护国公,此刻竟比当年在岳麓书院讲《春秋》时,那位穿着洗得发白直裰的年轻山长,更像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因为真正的读书人,不惧真相如刀,不避人心似海,更不吝以己身为桥,渡万民过深渊。

    李宗明默默收起袖中那支一直没敢用的狼毫笔——原本准备好了,若林川言语失当,便当场挥毫记录,留作日后清议之据。如今笔尖未沾墨,却已胜过万言。

    郑远阳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灯火。

    那户人家的油灯不知何时熄了。可天边的微光正一寸寸漫过来,先是染亮河面,继而爬上窗棂,终于,温柔地覆上他布满老人斑的手背。

    他忽然想起《礼记·礼运》里那句几乎被今人念烂的话: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从前只当是虚言,是理想,是士人挂在嘴边的漂亮话。

    今日才知,原来“公”字落地,真有千钧之重;而托起这千钧的,并非天命,亦非神谕,只是无数双沾着泥巴、握着锄头、捧着粗碗的手,和一颗颗在寒夜里,依然敢为他人燃起一豆灯火的心。

    画舫缓缓离岸。

    船头破开薄雾,驶向汴京方向。

    赵谦送三人至跳板尽头,忽然低声问:“公爷,若……若将来有人拿今日之言做文章,说您胁迫大儒,图谋不轨?”

    林川正欲登岸,闻言脚步微顿,侧过脸来,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

    “那就让他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对岸越来越清晰的炊烟:

    “这儿跳得稳,那儿烟升得正——其余的,随他写。”

    说完,他迈步踏上青石码头,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面未书一字的旗。

    身后,画舫渐行渐远。

    舱内小几上,那卷《论强权而亡》静静躺着,标题墨迹未干,可纸页边角,已悄然洇开一道极淡、极细的水痕——不知是昨夜茶渍,还是今晨雾气凝成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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