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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75章,该还账了(第1页/共2页)

    马,快死了。

    胯下黑骢的步伐已经开始发软,每一步落地,蹄铁传上来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几十斤玄铁马甲加上全装骑士,这些北地马跑出二十里已是极限,而他们已经跑了至少二十五里。

    战马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急促

    赵承业没有回头。

    追兵的讯号烟火,已经在东北方向窜了上去,随即,左翼,右翼,第二道,第三道,几乎同时亮起。

    包围网在合拢。

    “王爷。”

    身侧的亲卫喘息着,

    “坐骑已经吐血沫了。”

    他没说后半句。

    其实......

    赵烈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连吞咽都带着铁锈味的涩意。他下意识伸手去捞桌上那半块烧饼,指尖刚碰到焦脆的边缘,却猛地顿住——那烧饼已被他无意识捏得碎成齑粉,芝麻簌簌漏进指缝,混着掌心沁出的冷汗,黏腻发黑。

    他不敢动,更不敢抬头。

    身旁的老王爷赵谦早已失了仪态,胡凳上那身绣金蟒纹的亲王常服被他攥出深深褶皱,仿佛一松手,这身衣裳就要从身上滑落,露出底下早已枯瘦嶙峋的骨头架子。他嘴唇哆嗦着,想笑,可嘴角刚牵起一道弧,眼泪就顺着法令纹蜿蜒而下,砸在膝头狐裘上,洇开两团深色水痕。

    “十……十万?”赵谦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公爷,这、这可是实授?不是……不是口谕?不是……临时差遣?”

    林川没答,只将手中竹筷往碗沿轻轻一磕。

    “铛。”

    一声脆响,如裂冰,如断弦。

    十里彩棚里鼎沸的人声,竟在这一瞬诡异地低了三分。远处铁林军将士划拳吆喝的喧嚣、妇人托盘相碰的叮当、羊汤滚沸的咕嘟声,全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了咽喉,闷在胸腔里,只余下风掠过云锦帷帐的窸窣。

    几个端菜的健妇脚步迟疑,抬眼望向主桌,见那年轻公爷垂眸静坐,眉宇间不见喜怒,却自有山岳压顶之势。她们本能地缩了缩肩,把托盘抱得更紧些,脚底抹油般退了下去。

    林川这才抬眼,目光如两柄未出鞘的陌刀,缓缓扫过赵谦与赵烈的脸。

    “王爷。”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直透骨髓,“您府中那册《豫章军三年整训录》,我前日已命人誊抄三份,一份存兵部档房,一份送枢密院备案,一份……留在了盛州军机处案头。”

    赵谦身子一震,瞳孔骤缩。

    那本《整训录》——是他去年冬日亲自督笔,命王府长史逐营核查、逐哨清点,连火头军每日炊事用柴斤两都记在册页末尾的薄册!里头不仅载有兵马实额、器械损耗、屯田亩数,更附了一道密笺:详述荆襄军围城时,开封卫如何拆毁南薰门内三十七座民宅取木为栅,如何以青砖垒叠箭楼,又如何将王府后园百年银杏伐倒,制成六架撞城槌——全数记明所耗工时、民夫姓名、抚恤银两,末尾还盖着赵谦亲手钤印的朱砂小印。

    这册子,他原打算待削藩诏书落地、交权之后,悄悄焚于祠堂香炉,当作最后一点体面埋进土里。

    可此刻,它竟已躺在盛州军机处的案头?

    林川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王爷怕是忘了,当年您派赵将军押运三十万石军粮北援镰刀军时,路上遇暴雨,粮车陷于泥淖,赵将军下令割袍为布裹粮,又令士卒赤足背负,三昼夜奔袭二百里,一粒米未湿,一人未折。这等操守,这等血性,朝廷记得,百姓记得,本公……也记得。”

    赵烈浑身一颤,耳根烧得通红。

    那是他平生最狼狈也最硬气的一役——袍子割得七零八落,脚底血泡叠着血泡,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可当他把最后一袋粟米卸在镰刀军辕门外时,对方主将抱着粮袋嚎啕大哭,说若非此粮,麾下三万张嘴当天就得饿死。

    这事,他从未对人提过。

    连赵谦都不知详情。

    可林川不仅知道,还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赵烈喉头一哽,眼前发烫,忙低头去抠胡凳木纹,指甲缝里嵌进木屑也不觉疼。

    林川却已转向赵烈,目光沉静如古井:“赵将军。”

    “末……末将在!”赵烈“腾”地站起,膝盖撞上桌腿,震得碗碟乱跳,他浑然不觉,腰杆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可知,为何本公特意选在此地设宴?”

    赵烈一愣,脱口而出:“因……因这是开封卫旧营?”

    “错。”林川摇头,指尖点了点脚下松软的黄土,“因这里是当年太祖皇帝登基前,亲率义军破开封府衙的旧址。那一战,太祖麾下不过五千饥兵,却一夜之间斩伪帝亲信二十三员,缴甲胄三千副,开仓放粮十五万石——百姓扶老携幼,捧着陶碗来领米,碗底压着的,是自家仅剩的半块馍馍。”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太祖曾言,天下兵马,非为一家一姓之爪牙,乃为黎庶遮风挡雨之屋檐。今日铁林军驻于此,明日豫章军扩编十万,亦当以此为训——兵锋所指,不在同袍颈项,而在胡虏弯弓;军粮所耗,不在王府宴席,而在灾年粥棚。”

    话音未落,彩棚外忽闻马蹄急促如鼓点。

    一骑玄甲斥候自北门疾驰而入,甲片撞击声铿锵刺耳,未至近前便翻身滚鞍,单膝叩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报!盛州八百里加急!兵部尚书李大人亲署,枢密院朱批‘即刻呈阅’!”

    赵烈心头猛跳——盛州来的急件?难道朝中又有变故?

    可林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竟未接信,只对那斥候颔首:“念。”

    斥候喉结滚动,展开密函,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豫章藩镇,忠贞体国,调度有方,着即升格为‘中原都护府’,统辖汴、洛、许、陈、蔡五州军政;赵谦晋封‘豫章大都护’,秩从一品,赐紫金鱼符;赵烈擢升‘都护府总兵官’,加骠骑将军衔,节制十万新军,兼领大运河漕运巡检使!另,钦命户部拨银一百二十万两,工部调匠三千名,即赴开封,专事都护府衙署、校场、军械库及运河沿线烽燧修缮……”

    宣读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赵谦双目圆睁,嘴唇无声开合,仿佛一条离水的鱼,只剩鳃盖徒劳翕张。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玉带——那里本该悬着象征藩王权威的螭纹金印,可如今空空如也。他慌乱地去袖中掏摸,指尖触到一方沉甸甸的檀木匣,匣面刻着“豫章都护府”五个阴文小篆,朱砂未干,墨香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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