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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7章,枭雄末路(第1页/共2页)

    广州府衙鸡飞狗跳,欢天喜地。

    数千里外的太州镇北王府,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秋雨连绵,已经下了数日。

    冰冷的雨丝,笼罩着这座曾经威震北疆数十年、连大乾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王府大殿。平日里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府邸,此刻,却是一片冷寂。

    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鬼泣一般。

    游廊下,十几个端着汤药和安神香的丫鬟跪在冰冷的积水中,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靠近那扇虚掩的殿门半步。

    落雁谷的风,忽然又起了。

    不是那种裹挟着血腥与腐气的腥风,而是带着几分干爽、几分凛冽的秋风,从北面的山脊上翻涌而下,卷起地面上尚未干透的泥浆,也掀动了林川玄色大氅的下摆。他站在半坡,像一尊未凿成形的石像,静默得连影子都凝滞不动。可就在耶律世台额头触地、三声叩首震得泥水四溅的刹那,那风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拨开了一道缝隙,轻轻拂过他鬓角垂下的几缕黑发——没有温度,却有重量。

    胡大勇怔住了,粗粝的手还攥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跟林川十年,从边军斥候做起,亲眼见过他一刀劈断突厥千夫长的脊骨,也见过他在雪夜裹着破袄蹲在火堆旁,用炭条在冻土上画阵图,画到手指皴裂流血也不知疼。他信林川能杀人,更信林川能活人;但眼前这一幕,已不是“能”与“不能”的范畴——这是把人心当陶土,在烈火里揉捏、塑形、上釉,再烧成一件谁也挑不出错的祭器!

    耶律世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不是哭,是喘,是魂魄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时的痉挛。他额角磕破的地方渗出血丝,混着泥水,蜿蜒如一条细小的赤蛇。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头去看身后那十万双眼睛——他知道,那十万双眼睛此刻正死死钉在他背上,钉在林川身上,钉在这片被血浸透、被火预定的谷地之上。

    “传令。”林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铁钉,稳稳楔进风里,“十座祭坛,按契丹‘九天一地’之数垒——九座高七丈,一座居中,高九丈。每座祭坛底座铺青砖,取自晋阳旧城拆下的城墙砖,刻契丹八部图腾;柴薪须用白桦与松脂混合,松脂淋遍每一层尸身,不得见血肉裸露;尸首分拣:头颅置顶层,四肢叠中层,躯干沉底层,心肝肺腑另装陶瓮,置于祭坛四角,以应四方长生天之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大勇:“去告诉辎重营,猛火油不必全泼,只浇坛基三寸厚,余者收好。待点火前一刻,再由黑水部精锐持长杆蘸油,沿坛梯逐级泼洒——要泼得匀,要泼得亮,要让所有人看见,那是长生天赐下的圣油,不是汉人的火。”

    胡大勇喉咙里咕噜一声,应了声“喏”,转身便走,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三分。他没敢跑,怕惊扰了这刚刚凝成的、脆弱又锋利的平衡。

    林川没再说话,只抬手,接过身后亲卫递来的青瓷茶盏。茶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茶末。他低头啜了一口,舌尖尝到微涩,继而回甘——是去年秋采的雁荡山云雾芽,焙得极轻,存于樟木匣中,一路随军北上,未曾启封。今日,他第一次喝。

    就在此时,谷底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骚乱,不是哭嚎,而是一种低沉、绵长、整齐划一的嗡鸣。起初如蜂群振翅,继而渐次拔高,汇成一股浑厚苍凉的吟唱。是契丹语,古调,无人教,却人人会——《长生天引魂曲》,战死将士出殡时,由萨满长老领唱的送魂调。歌声并不悲怆,反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仿佛真有一股无形之力,正从地底升起,穿过层层叠叠的尸山,直抵云霄。

    林川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耶律世台。”他唤道。

    老大于越浑身一颤,膝行两步,额头再次贴地。

    “你既已承长生天旨意,代万魂请火,便不能再跪着。”林川语气平淡,却无半分商量余地,“站起来。穿甲。”

    耶律世台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哆嗦着:“公……公爷?”

    “本公命你着银鳞甲,佩金环刀,戴白狼皮冠——那是你四十岁生辰时,辽主亲赐的王族仪仗。”林川侧过脸,望向谷底,“你若穿了,便是长生天钦定的引魂使;你若不穿,便是失格之奴,不配碰那火把。”

    耶律世台喉头一哽,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泥地上,瞬间被吸干。他没再求饶,也没再犹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长而沉,仿佛要把整座落雁谷的阴气都压进肺腑深处,再一口吐尽。他慢慢站起,脊背佝偻依旧,可腰杆竟挺直了三分。两个亲卫默默上前,捧来一只红漆木匣——匣盖掀开,银鳞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冽幽光,甲片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狼头纹,金环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映着天光,竟似活物般流转微光。

    他亲手披甲,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扣甲带时,手指抖得厉害,却始终没让一片鳞甲错位;系刀绦时,打了三个死结,才终于稳住手腕;戴白狼皮冠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瞳孔里已没了泪,只剩一种近乎枯槁的平静。

    林川静静看着,直到他穿戴完毕,才颔首:“很好。去吧。”

    耶律世台躬身一礼,转身走向谷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血泥与碎骨之间,靴底碾过断指、压过焦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可无人嘲笑,无人侧目——十万降兵的目光,全都追随着他,像追随着最后一缕未熄的香火。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一座祭坛的阶梯时,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本公令:凡自愿为祭坛执火者,赐‘长生护民’铁牌一面,免赋三年,其家三代不受征役;凡协助搬运尸身、垒筑祭坛者,记功一级,授田五十亩,分发晋阳良种麦粟;凡黑水部、室韦、乌桓诸部协力者,按人头计,赏绢百匹、盐千斤、铁锅百口;另——”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忙碌的汉人平民,“所有汉民,无论男女老幼,凡今日炊灶焚柴、熬骨炖肉、清淤排水者,每人赐铜钱三百,另发寒衣一套,棉絮二斤。”

    话音落下,谷中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低的呜咽与抽泣。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颤抖,是饿极了的人突然看见热粥冒气时的哽咽。那些架着大锅的汉子们,手里的搅棍停了,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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