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所有识字者教他写这四字,每逢分赃,必亲手题于总账之首,以示此岛归其所有。
此刻,那四字正静静躺在阳光下,漆面被海风吹得微微反光。
什长将他轻轻放在油布旁一只空木箱上,又从箱底抽出一本崭新的册子,纸是雪浪宣,墨是松烟极品,笔是狼毫小楷,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工部。
“公爷说,”什长将笔塞进陆文昭左手里,指尖擦过他掌心厚厚的老茧,“您这双手,三年没碰过好纸好墨,该还给您了。”
陆文昭低头看着那支笔。
笔杆温润,墨香清冽,纸页洁白得刺眼。
他左手颤抖着,抬起,悬在纸面上方寸之地,迟迟落不下。
三年了。
他拨算盘的手,记账的手,核销火器的手,被铁链磨得皮开肉绽的手……如今握着笔,竟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萨迪克在一旁抹着汗,小心翼翼问:“阿福……哦不,陆大人,这第一笔,写什么?”
陆文昭没答。
他忽然松开笔,左手猛地探向自己怀中,将那本被泪水浸透、边缘卷曲的旧账册掏了出来。他哆嗦着翻开,翻到第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小字:“大乾永昌七年秋,奉密旨,自京启程,押运神机营旧式佛郎机炮三十门,火药七千斤,铅弹二万枚,南下销账。”
字迹端正,墨色沉稳,仿佛昨日才写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然后,左手拿起新笔,蘸饱浓墨,在旧册末页空白处,重重写下八个字:
“账已查清,贼首授首。”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写完,他搁下笔,喘息粗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什长却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护国公府”,背面刻“清查使”三字,递到陆文昭眼前:“公爷另有一句话,让小的带给您。”
陆文昭抬眼。
“他说——”什长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顿,“‘陆主事不必谢恩。您替朝廷守的账,朝廷,不能忘。’”
陆文昭身子猛地一晃,喉头剧烈起伏,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那枚铜牌,铜质温润,刻痕锋利,映着日光,像一小块凝固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京那夜。工部衙署后巷,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槐树下。车帘掀起一角,一只戴着素色手套的手递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还有一小包蜜饯——他幼女最爱吃的桂花糖渍梅子。
那人没露脸,只说了句:“文昭,账要算清楚,人要活回来。”
他当时跪接密函,叩首时,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远去。
原来那人,一直记得他女儿爱吃梅子。
原来这三年,不是没人等他回去。
陆文昭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让眼泪掉在新纸上。他慢慢合上旧账册,用左手将它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按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传来一声悠长号角。
三艘巨舰缓缓调转船头,船帆次第升起,如白鹭展翼。舰艏劈开碧浪,船舷两侧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依旧冒着余烟,像巨兽尚未餍足的瞳孔。
滩头上,战兵们列队整肃,黑甲如墨,刀锋似雪。数百名俘虏被绳索串成一串,垂头跪在沙地上,倭寇、海匪、灶丁、牙商……形形色色,此刻皆噤若寒蝉。
萨迪克望着那三艘船,忽然咧嘴一笑,拍拍陆文昭的肩:“阿福,往后啊,这海上,再没麻叶岛了。”
陆文昭没应。
他仰起脸,望向那三艘巨舰的桅杆顶端。
那里,一面玄底金螭旗正猎猎招展。螭首昂扬,四爪撕云,金线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仿佛真龙腾海,睥睨四方。
风很大,吹得他额前乱发纷飞,吹得他身上那件破烂囚衣哗啦作响。
他忽然抬起左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缓缓抬起,朝着那面旗,行了一个工部主事觐见天子时才有的——稽首礼。
头垂得很低,脊背却挺得笔直。
三年屈辱,三年血泪,三年在狗环铁链中数着日子熬命……这一刻,全化作了这一躬。
躬毕,他慢慢直起身,左手依旧按在胸口旧账册上,右手却缓缓抬起,指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瀑倾泻,照得海面碎金万点。
“先生……”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银矿账已清。麻叶岛已平。下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切开海风,切开硝烟,切开这三年积压的混沌与绝望,直直钉向那片未知的蔚蓝。
“——该往西了。”
话音落下,海上风势陡然转急。
那面玄金螭旗猎猎狂舞,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仿佛回应。
滩头百余名战兵齐刷刷转身,面向陆文昭,甲胄铿锵,刀鞘顿地,齐声如雷:
“喏——!”
声浪撞上海崖,又反弹回来,震得沙粒簌簌跳动。
陆文昭站在油布旁,站在三十六箱旧账中央,站在断脚与新墨之间,站在废墟与朝阳之间。
他没再流泪。
只是左手缓缓松开旧册,从怀中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那是他离京前,妻子亲手绣的,一角还残留着褪色的梅花。
他低头,仔仔细细,将帕子展开,轻轻盖在那本写满“账已查清,贼首授首”的旧账册上。
帕子遮住了字,却遮不住墨迹。
就像这三年,遮不住忠魂。
就像这大海,遮不住航路。
就像那面旗,永远遮不住——
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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