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受得起！”
安萨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西域风沙吹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已经纵横交错了几道泪痕。
他盯着眼前这个身高九尺、满身横肉、连僧衣都破了几个洞的糙汉和尚，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句震耳欲聋的咆哮——
“谁护着活人，谁他娘的就是佛！”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把安萨这大半辈子在西域三十六国见过的那些道貌岸然的神棍、祭司，砸得稀巴烂！
“大师方才在客栈说的话，安萨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了！”
安萨的声音嘶哑着......
罗千帆嘿嘿一笑，把扳指往怀里一揣，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不是军中传令用的牛角号，也不是暗稽司惯用的铁哨，而是市舶司衙门后巷那口锈迹斑斑的老铜钟，被人用木槌连敲三下，声音短促、沉闷、带着股垂死挣扎般的喑哑。
陈默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抬头，只将茶碗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院子里原本还在擦拭刀锋的战兵齐刷刷停了手，几双眼睛如鹰隼般扫向院门。井水未干的青砖上，水渍映着日光，微微晃动，像一层薄薄的冷汗。
“谁敲的钟？”陈默问。
话音未落，一名暗稽司校尉已掀帘而入，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半片枯叶，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大人，是市舶司库房掌簿王砚——人昏倒在钟楼底下，手里攥着半截断绳，嘴里翻来覆去就念一个字：‘账’。”
陈默眯了眯眼：“他没死？”
“没死，但右腿骨头断了两处，怕是废了。”校尉顿了顿，“医官说，他是从钟楼二楼跳下来的。落地前用断绳缠住廊柱借力一荡，才没摔成肉泥。”
陈默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半盏茶，褐色茶汤泼在紫檀案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带路。”
他步子不快，却一步跨出三尺，靴底踩在湿砖上竟无半点水声。罗千帆赶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压低嗓子：“这老王头平日蔫得像条晒干的咸鱼，雷家每月塞给他五两银子，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今儿怎么发疯？”
“不是发疯。”陈默脚步未停，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是有人逼他疯。”
市舶司后巷狭窄幽深，两侧高墙夹峙，青苔爬满墙根，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钟楼早已荒废多年，飞檐倾颓，梁木腐朽，唯独那口三人合抱的大铜钟，仍悬于残破的横梁之下，表面斑驳，却未生绿锈，仿佛常年被人摩挲擦拭。
钟楼下，一张破席铺在地上，王砚蜷缩其上，右腿以歪斜角度弯折着，脸色青灰，嘴唇泛紫，额头上血糊糊一片，可手指却死死抠进身下青砖缝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见陈默进来，他浑浊的眼珠猛地一转，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陈……陈大人……小人……不敢瞒……”
陈默蹲下身，没碰他，只盯着他那只抠进砖缝的手：“你跳下来之前，在钟楼上看见什么？”
王砚喘了两口粗气，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雷……雷鸣远……烧账。”
“烧账？”罗千帆一愣，“他不是早把账本藏进雷家祖祠的佛龛夹层里了么？”
“错了。”王砚忽然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佛龛里……是假的。真账……从来不在祠堂。”
他喘得更急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吸一口气都牵扯着断骨：“雷老爷……每月初一十五，亲自带人去……去白云山脚下的‘听松庵’……不是拜佛……是焚卷……烧完……灰烬混着香灰……装进十八个陶罐……埋进后山十八座无名坟里……”
陈默眼神一凛：“十八座？”
“对……十八座……每座坟头……都刻着一个时辰……子、丑、寅……直到亥……”王砚咳出一口血沫，“坟里埋的不是骨……是炭火余温尚存的纸灰……只要掘开……灰还是温的……字……还能辨！”
罗千帆倒抽一口凉气：“这老狐狸，把账本当尸首埋了？！”
“不止。”陈默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钟楼断梁上垂下的半截麻绳——绳头焦黑，似被火燎过，“他让你敲钟，是想引人来救你，好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你‘为护账本跳楼殉职’，再顺理成章把假账本交出去，替他背了这口黑锅。”
王砚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小人……不想死……可雷家昨夜派人……把我儿子……绑去了听松庵……说……说若我不按他说的做……就……就把我儿子剁碎了喂狗……”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嘶声哀求：“陈大人！小人愿带路！只求您……救我儿子一命！雷家……雷家在庵里养了三十条獒犬……全是西域来的……咬死过活人！”
陈默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儿子多大？”
“十四……刚过生辰……”
“叫什么名字？”
“王……王栓儿。”
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温度：“备马。五十骑，带火油、铁锹、弓弩。罗千帆，你带水师精锐，绕白云山南麓，封死所有下山道口，一只雀儿也不准飞出去。暗稽司留下二十人，看牢市舶司上下所有文书吏员，凡今日进出后巷者，一律锁拿，押入府衙大牢。另遣快马，即刻知会巡检营守将——就说本官奉护国公密令，清查雷氏勾结倭寇、私贩军械之逆案，即刻起，全城戒严，宵禁提前至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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