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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一个个报出来,带着血沫与喘息,砸进黑水河滩的烂泥里。有人跪得急,磕破了额头;有人脱下仅存的右鞋,倒扣在泥地上当香炉;更有人撕开衣襟,用指甲在胸口狠狠划出个歪斜的“黨”字,血立刻洇开一片。
赵七静静看着,忽然弯腰,从陶罐底部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黑黢黢的硬馍——早已风干龟裂,边缘长着灰白霉斑。
“我儿阵亡那年,护国公来赵家洼,塞给我这半块馍。”他掰开馍,掰得极慢,每掰一下,霉斑簌簌掉落,“他说,‘赵老哥,这馍是青州新麦磨的,没掺糠。您先垫垫,等开春,我让工坊给您打副铁铧犁。’”
他将最大的一块递给李铁:“今日,我把这半块馍,连同我儿的铜牌、我的命、赵家洼二百七十口人的命,全交给你——党,得先吃饱饭,才能谈别的。”
李铁双手接过霉馍,指尖触到那粗糙硬壳下的温热——竟还有余温!他猛然抬头,赵七已将陶罐里剩余药汁尽数倾入黑水河,黑稠汁液遇水即散,化作缕缕墨色细丝,随波逐流,瞬间被浑浊河水吞噬得无影无踪。
“药汁入河,毒不死鱼虾,却能杀绝水蛭。”赵七拄杖起身,指向远处芦苇深处,“跟我来。”
众人踉跄跟上。
拨开一人高的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片被围堰圈起的隐蔽水湾。湾内停着三条乌篷船,船身漆皮斑驳,船底却新刷过桐油,泛着幽暗光泽。船舱里堆着麻袋、竹筐、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最显眼的是船头立着的三面旗:一面玄色底,绣着银线“黨”字;一面赭黄底,画着半轮血日;最后一面素白,只染着一道斜贯天地的赤色刀痕。
“船是前日夜里,赵家洼青壮偷偷划来的。”赵七踢了踢最近那条船的船帮,“米是护国公军屯余粮,药是青州医署特制的金疮散,刀……”他掀开油布,露出底下二十把精钢雁翎刀,刀鞘上还残留着硝烟熏烤的焦痕,“是青州兵械司上月试铸的新式军刀,专破重甲,刀脊刻着‘为民’二字。”
李铁瞳孔骤缩。
“护国公知道你们今日要闹这一场?”霍九郎声音发颤。
赵七摇头,又点头:“他知道汾州要烧起来,可不知道火烧在哪儿。他只吩咐我,若见‘血落黑水,黨字朝东’,便把船、刀、粮、药,全交给敢往火里跳的人。”
他忽然压低声音,枯瘦手指蘸了点河水,在船板上画了个简陋地图:汾州城、黑水河、赵家洼、青州方向,最后重重一点,在青州与汾州之间那片广袤丘陵上——
“这儿,叫断龙岭。”
“断龙岭?”李铁心头一跳。
“对。”赵七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三年前,西梁王残部五千骑兵,就是被护国公堵在断龙岭葫芦谷,全歼。尸骨填平了三条山涧,如今岭上野草比别处高出三尺——那是用人血沤出来的肥!”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芦苇丛沙沙作响:“可你们知道么?歼灭西梁王后,护国公没有班师回京,而是亲率三千精锐,在断龙岭扎营半年!他干什么?修路!修一条从青州直插晋地腹心的骡马道!如今那条路,已通到离汾州七十里的白虎峪!”
李铁浑身血液轰然上涌!
“白虎峪?”学社骨干失声,“那儿不是李家祖坟的风水宝地么?!”
“风水?”赵七嗤笑,“李家祖坟风水再好,能挡得住护国公的炮口么?!那条骡马道,每块青石板下,都埋着咱们青州工坊造的炸药引信!护国公早就算准了——”
他猛地转身,鹰隼般盯住李铁:“他要的不是汾州一城一地,是要整个晋地的士绅豪强,睡不着觉!而你们,就是他埋在汾州城里的第一根引信!”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方向,骤然传来密集马蹄声!
“咚!咚!咚!”
不是寻常差役的杂乱蹄音,而是整齐如鼓点、沉闷如雷鸣的军阵疾驰之声!
众人脸色剧变!
赵七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听这动静……是青州镇北军的‘踏雪营’!他们骑的不是马,是披甲的河西战骡,蹄铁包铜,踩地如擂战鼓!”
他抄起船头那面玄色“黨”字旗,唰地抖开,猎猎作响:“还不上船?等着让巡检司的锁链,把你们的党旗绞成麻花么!”
李铁一把抓起那半块霉馍,塞进怀里,反手抄起雁翎刀,刀鞘重重顿在船板上!
“上船!”
“上船!!”
“上船!!!”
十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跃入船舱。赵七最后一个登船,竹篙一点,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滑入芦苇深处。
就在船尾隐没于芦苇荡的刹那,官道尽头,数十骑黑甲骑兵已如黑色洪流般席卷而至!为首将领甲胄鲜明,腰悬长刀,面覆玄铁鬼面,唯有一双眼睛冷电般扫过河滩——
他勒住缰绳,战骡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嘶鸣!
鬼面将军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泥地上那个被血浸透的“黨”字上。
半晌,他缓缓抬手,摘下鬼面。
露出一张棱角如刀削的年轻面容,眉心一道旧疤,蜿蜒如赤色蜈蚣。
他俯身,拾起地上半片染血的报纸——正是《三晋论报》残页,孔明轩喷溅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却愈发狰狞。
青年将军将报纸凑近鼻端,深深一嗅,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却震得芦苇簌簌抖落白霜。
“好血。”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比当年断龙岭的血,更烫。”
他翻身上马,鬼面重覆,只留下一道斩钉截铁的命令,随风飘散:
“传令——踏雪营,改道赵家洼。告诉赵七,护国公有令:‘黨’字既立,黑水河为界,界内一切生民,皆受镇北军庇护!”
马蹄声再度轰鸣,黑甲洪流调转方向,卷起漫天黄尘,如一条黑龙,直扑赵家洼而去。
而此时,三条乌篷船已悄然驶出芦苇荡,汇入黑水河主航道。
李铁立于船头,玄色党旗在身后猎猎狂舞。他解开衣襟,掏出那半块霉馍,就着河风啃了一口——硬如磐石,霉味刺鼻,可嚼着嚼着,舌尖竟泛起一丝微甜。
他仰头望向西沉的落日。
血色残阳熔金泼洒,将整条黑水河染成一条奔涌的赤练。
忽然,他解下腰间粗布腰带,咬破食指,在腰带内侧用力写下两个血字:
**“燎原”**
血字未干,他将腰带系回腰间,转身面向船舱内所有兄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黑水河涛:
“从今往后,咱们这个党,就叫‘燎原’!”
“燎原!”霍九郎第一个嘶吼。
“燎原!!”
“燎原!!!”
声浪撞上两岸峭壁,激起阵阵回响,惊起无数白鹭,如雪片般掠过血色河面。
三条乌篷船劈开赤浪,逆流而上。
船头那面玄色党旗,在晚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银线绣就的“黨”字,正被夕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仿佛随时要燃烧起来,焚尽这漫漫长夜。
黑水河奔涌不息,载着十几颗滚烫的心,载着半块发霉的馍,载着二十三把未出鞘的雁翎刀,载着一个刚刚诞生、尚无名分却已饮血立誓的“燎原”,向着断龙岭的方向,向着那条埋着炸药引信的骡马道,向着青州方向——
义无反顾,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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