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风吹槐叶的沙沙声都停了。
沈怀璧终于侧过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李砚舟。
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却像两泓深潭,映得出对方眉梢每一道纹路。
李砚舟也看着他,片刻后,竟轻轻笑了:“他教我读《礼记·曲礼》,第一句就是——‘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意思是,待人接物,须心存敬畏,仪容端庄,言语笃定。”
他顿了顿,摊开手掌,把木簪放在掌心,递到沈怀璧眼前。
“你今日所为,不合礼法,不遵常例,不避嫌疑。”
“但——”
他声音陡然沉下,如钟鸣山谷:
“你跪得端,说得定,心存敬。”
“我李砚舟,敬你这一跪。”
说完,他转身,对身后两名随从低声道:“去府衙,传本官手谕——即刻调取钱子渊、魏宏、葛大夫三具尸身验尸卷宗,连同刑部缉拿司扣押人犯口供原件,半个时辰内,送至文庙偏殿。另,召盛州医署正堂、刑狱司仵作首领、明德书院监院,即刻来此。”
两名随从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李砚舟没再看任何人,只对沈怀璧略一颔首,便欲离去。
“李长史。”沈怀璧忽然开口。
李砚舟脚步一顿。
“学生斗胆,有一问。”
“请讲。”
“您既知钱山长是您启蒙先生,”沈怀璧声音平静如初,“那您可知道,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对谁说的?”
李砚舟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风掠过他斗篷下摆,掀起一角。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对我。”
“说什么?”
李砚舟沉默良久,久到槐树叶子又簌簌落了三片。
“他说——”他喉结滚动,“‘砚舟,莫信纸上字。要信,就信人心里的字。’”
话音落,他大步离去,玄色斗篷在风中翻飞如墨云。
沈怀璧垂眸,望着青砖上自己投下的影子。
影子单薄,却挺直如剑。
他没再说话。
可就在李砚舟身影消失在文庙西角门的刹那,围观人群中,一个穿灰布短打、腰挎柴刀的汉子忽然拨开人墙,大步走到影壁前,仰头看完状纸,又低头盯了沈怀璧一眼。
然后,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袖。
臂上赫然一道新鲜鞭痕,皮开肉绽,血痂未凝。
“我是十里亭驿卒刘大栓。”他声音粗嘎,却字字如锤,“前日戌时,沈解元坐我驿车出城,路上被截。我挨了二十鞭,车夫被砍断右臂,马惊了,冲进黑松坡沟底。我爬出来时,看见三个人,穿皂隶服,却戴铁面罩,腰上挂的不是刑部腰牌,是护国公府鹰纹铜牌。”
他猛地抽出柴刀,往地上一剁!
刀刃入砖三寸,嗡嗡震颤。
“我没死,因为我不识字,他们以为我听不懂话!可我听见了——”
他喘了口粗气,眼珠赤红:
“他们说,‘周爷交代了,不留活口,尤其不能让他活着回城。’”
“我还听见,有人叫另一人‘顾六哥’。”
“顾老六?”
“对!就是那个替周编修跑腿、专门办脏事的顾老六!”
人群彻底炸了。
不是嗡嗡议论,是山崩海啸般的惊呼。
“顾老六?他不是死了吗?!”
“昨儿还在南市口卖驴肉火烧!”
“他死了?谁说的?!”
“方德庸家的小厮说的!说顾老六昨儿半夜被人抬进方宅后巷,抬出来时……就剩半截身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骤变。
方德庸!
那个昨日还趾高气扬替护国公府草拟《钱山长德行录》的翰林院编修!
他失踪了!
而顾老六,死了?!
可沈怀璧明明说,黑松坡伏击者里,有顾老六!
“沈解元!”有人嘶声喊,“你到底有没有见过顾老六?!”
沈怀璧缓缓起身。
青布长衫下摆沾了灰,他也不掸。
他只抬起手,指向影壁上状纸最末一行——那里用朱砂圈出一个小字:“顾”。
“学生所言,”他声音清朗,穿透全场,“字字有据,句句可查。诸位若不信,明日辰时,可赴府衙刑狱司,调阅昨日申时三刻至酉时二刻,十里亭驿口至黑松坡沿途所有目击者画押口供。若有一字不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学生自剜双目,以谢天下。”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文庙东侧小门。
无人阻拦。
数百人自发让开一条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走过之处,两侧人群纷纷躬身,不是跪,是深深一揖。
直到他身影消失,那条道仍无人踏足。
仿佛那是一条界线。
界线这边,是旧日盛州。
界线那边,是正在裂开的天光。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内。
周继仍坐在椅中,手指死死抠着扶手边缘,指节泛白。
窗外槐树摇晃,影子在他脸上来回切割。
门被轻轻推开。
小厮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发颤:“周爷……方宅那边,有消息了。”
周继没应。
小厮咽了口唾沫:“方家大娘子……吊在后院梨树上,刚救下来。人没死,可……可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什么?”
“她说……‘顾六哥没死,他来过,还笑着跟我说,周爷让我再等等……’”
周继瞳孔骤然收缩。
“她还说……”小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老爷不是跑的。是他被抬走的。抬他的人,穿的不是黑衣,是……是白麻孝衣。’”
孝衣?
周继猛地站起来,椅子轰然翻倒。
他踉跄两步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
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槐花甜腥气。
可他闻不见。
他只看见——
长街尽头,一队素白幡旗正缓缓而来。
幡旗上无字,只绣一只衔烛凤凰。
那是护国公府私祭时才用的丧仪规格。
而执幡者,全是戴铁面罩的皂隶。
队伍最前方,停着一具黑漆棺椁。
棺盖未合。
透过缝隙,隐约可见里面躺着的人,穿着翰林院六品编修官服。
正是方德庸。
他双眼圆睁,嘴角凝固着一抹诡异的笑。
像在嘲讽。
又像在告密。
周继死死盯着那具棺材,喉头涌上一股浓烈腥甜。
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
窗外,春风忽然狂暴起来。
卷起漫天槐花,如雪,如絮,如纸钱。
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盛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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