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毕生所学也无法理解、无法复制、更无法阻挡的……秩序。
一种将自然之力、人力之巧、人心之聚,熔铸为不可撼动之整体的秩序。
“撤……”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撤往箭楼……固守待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虚浮。待援?援从何来?兖州、青州、徐州,那些曾在他帐下俯首称臣的刺史、太守、郡国相,此刻是否正隔着地图,用朱笔圈点着他溃败的路线,盘算着何时该递上降表?抑或,已在暗中清点粮秣,准备迎接新主?
曹仁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一点头,挥手命亲卫架起曹操,踉跄向后方箭楼退去。临行前,他猛地回头,望向关外高台,望向那个身影,眼中再无恨意,唯有一片死灰般的疲惫与茫然。
就在此刻,牛大郎的重甲步卒,已抵关墙之下。
“搭梯!上!”牛大郎战刀斜指,声如金铁交击。
数十面巨盾“哐当”落地,组成临时拒马,盾后长枪如林探出,枪尖寒光闪闪,逼退零星射来的箭矢。与此同时,四名悍卒合力抬起一架云梯,梯身沉重,压得他们脊背弓起如虾,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梯顶倒钩在女墙缺口处奋力一扣,金属刮擦声刺耳响起,随即“咔哒”一声,稳稳咬合!
“上!”牛大郎一脚踏在梯底横档,左手按盾,右手战刀高举,身形如离弦之箭,顺着云梯向上疾奔!铁甲撞击声、皮靴踏梯声、粗重喘息声、刀鞘磕碰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逆流而上!
“跟上!为了将军!”尤外陈戊的吼声带着古怪腔调,却奇异地激荡起所有外籍士兵胸中的血气。他们弃了长枪,双手各执一柄短斧,斧刃在烟尘中划出冷冽弧光,紧随牛大郎之后,踩着同伴肩头、盾沿,如猿猱般敏捷攀援!一名安息壮汉攀至半途,一支流矢射中其大腿甲裙,他仅是闷哼一声,反手拔出箭矢,随手抹了把血,继续向上,动作未有丝毫滞涩。
关墙上,残存的曹军弓弩手早已魂飞魄散。有人哆嗦着张弓,箭矢却歪斜射向半空;有人干脆丢下强弩,转身欲逃,却被督战队一刀劈翻;更有甚者,竟抱着头,蜷缩在断壁残垣之后,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祷告神明,还是在呼唤娘亲……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乙七段城墙内侧马道尽头,箭楼二层窗棂忽然“哗啦”一声碎裂!
数支羽箭如毒蛇般射出,角度刁钻,力道沉猛,瞬间洞穿两名正在攀梯的骠骑士卒咽喉!鲜血喷溅在冰冷的云梯木身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箭楼内,曹操立于窗后,手中强弓犹自微微震颤。他未曾披甲,只着一袭素色深衣,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最后光芒。他身后,曹仁手持长戟,目光如电,警惕扫视着楼下每一处可能的威胁。
“是他!”牛大郎在梯上怒吼,战刀指向箭楼窗口,“斩将者,赏百金,授队率!”
话音未落,尤外陈戊已如一头下古凶兽,弃了云梯,竟顺着箭楼外墙裸露的砖缝与凸起的木梁,手脚并用,硬生生向上攀爬!他魁梧的身躯在垂直墙面上挪移,竟比猿猴更为迅捷!斧刃在砖石上刮擦出刺耳声响,火星四溅!
“放箭!射死他!”箭楼内曹军军官嘶喊。
数支箭矢破空而来,尤外陈戊头也不回,仅是侧身一避,一支箭擦着其面颊飞过,削下一缕金发;另一支钉入其左肩甲缝,他浑然不觉,只将右斧狠狠插入砖缝,借力向上一跃,右脚已踏上箭楼一层窗台!
“杀!”他怒吼一声,声如霹雳,震得箭楼窗纸嗡嗡作响。右斧顺势劈出,寒光一闪,劈向窗内持弓的曹操!
千钧一发之际,曹仁长戟如毒龙出洞,横在曹操身前!“铛!”一声巨响,精钢长戟与厚背短斧猛烈撞击,火花迸射!曹仁虎口剧震,长戟几乎脱手,后退半步,撞在墙壁上,震落簌簌灰尘。而尤外陈戊则被这一击震得手臂发麻,身体一晃,险些从窗台跌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牛大郎已跃上女墙!他身后,数十名重甲士卒如潮水般涌上缺口,盾牌迅速连接,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向前方箭楼缓缓推进!矛尖、刀锋、斧刃,全部对准箭楼窗口,杀气凛冽,如寒霜铺地。
曹操站在窗后,望着窗外那片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望着牛大郎那张被硝烟熏黑却写满决绝的脸,望着尤外陈戊在曹仁戟影下依旧狞笑挥斧的悍勇身影……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释然。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强弓,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汉室倾颓,奸佞当道”。字迹刚劲,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枯寂。
“子孝,”曹操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与老友闲谈,“若我今日身陨于此,此绢,你务必亲手交予天子……告诉他,臣……竭力矣。”
曹仁双目赤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中长戟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箭楼外,牛大郎的盾阵已迫至窗下不足三步!盾牌缝隙间,数支长矛如毒蛇探出,直刺窗口!
曹操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立着,素绢在他手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即将降下的旗帜。
尤外陈戊的斧,再次高高举起。
曹仁的戟,已然横在胸前,准备做最后一搏。
而高台之上,斐潜放下了望远镜。
他没有下令停止进攻,也没有流露丝毫胜券在握的得意。他只是望着那座正在燃烧、正在坍塌、正在被钢铁洪流淹没的古老关隘,望着关墙上那个素衣立于窗后的孤独身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旧时代落幕的挽歌,从来不是由胜利者唱响,而是由失败者用生命谱就。
而新时代的序曲,亦不会因一座关隘的陷落而自动奏响。
它需要无数双手,在废墟之上,在血火之中,在无数个如同此刻般残酷抉择的瞬间,一砖一瓦,一犁一锄,一锤一凿,去重新奠基。
硝烟弥漫,遮蔽了冬日微光。
汜水关,在钢铁与火焰的洗礼中,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缓缓沉入历史的烟尘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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