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外的风,停了。
不是因为天晴,而是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尸臭味,硬生生把风都给堵在了戈壁滩外头。
半个月的血肉磨盘,十万人的混战和屠杀,在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上留下了难以计数的烂肉、残肢和断刀。护城壕沟早就平了,连带城外十里地,都是一层黏糊糊、踩上去直打滑的血泥。
孙传庭骑在一匹没有杂色的黑马上,踩着满地的狼藉,缓缓巡视着战场。他身上的那套御赐步人甲在几天的冲杀中沾满了暗红的血茧,就算是用刀刮也刮不干净。
“督师。”
哈密总兵赵光抃从后面赶了上来,他的战袍撕成了几条布片,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白布,但精神头却出奇的亢奋。
“粗略点过了。准噶尔本部的尸体大概有两万多,哈萨克和叶尔羌的协从军死了三万往上。活捉的俘虏有两万出头,剩下的全跟着巴图尔跑进大漠里了。曹变蛟还在后面死咬着。”
孙传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着前面那堆积得像小山丘一样的尸首。此时正值初秋,西域的日头毒得很,这才第二天,有些尸体肚子已经鼓账得像个皮球,一群群绿豆营子在上面疯狂盘旋,“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处理不完,就要闹瘟疫了。”孙传庭勒住缰绳,声音低沉冷酷。
赵光抃用没受伤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泥:“属下正要请示。按照老规矩,是不是挖几个万人坑,撒上生石灰埋了?”
“埋了?”孙传庭转过头,那双如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赵光抃,“这帮畜生堵着你城门打的时候,你拿命填;现在打赢了,还要费力气给他们掘墓立碑不成?”
赵光抃一愣,没明白督师的意思:“那……一把火烧了?”
“烧了也可惜。”孙传庭冷笑一声,马鞭指向了哈密城东门外那一块平坦的戈壁滩,“传本督军令!把那些叶尔羌和哈萨克的俘虏全拉出来。让他们找!把准噶尔本部兵马的脑袋,挨个给老子剁下来!”
赵光抃倒吸一口凉气,隐约猜到了孙传庭要干什么,头皮一阵发麻。
“那……剩下的身子呢?”
“身子和那些协从军的死尸一起,堆在下风口,倒上猛火油烧了,骨灰就地沤肥种棉花!”孙传庭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至于那些准噶尔的人头……去后营,把修城墙剩下的那几百桶水泥提出来。就在东门外,给老子筑一座镇西塔!”
筑京观!
听到这个词,周围几个跟过来的大明将领都感觉后背嗖地冒出一股凉气。
自打大明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当年在北方打蒙古人时干过这事。后来国泰民安,加上朝廷里那些酸腐文人整天嚷嚷着“有违天和”、“仁德化夷”,这门上古传下来的震慑手段,就基本绝迹了。
“督师,这……要是传到京城,言官那边的吐沫星子怕是能把总督府淹了啊!”一个随军的文书壮着胆子劝了一句,“毕竟这尸首分离,筑骨为台,有损我大明天朝上国的威仪啊……”
“威仪是用刀砍出来的,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孙传庭猛地回头,马鞭“啪”地一声抽在那个文书的马屁股上,马嘶鸣一声跳开。
“你去告诉那帮言官!巴图尔拿活人填壕沟的时候,他天和不天和?准噶尔骑兵抢我大明商队,杀我边民的时候,他懂不懂仁德?!”孙传庭指着东边一地死尸,“在西域这个只认拳头不认理的地方,仁慈就是最大的残酷!今天我不把准噶尔的脑袋堆成山,明天哈密城墙上挂着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在场将领心头一凛,齐刷刷抱拳应诺:“谨遵大帅军令!”
下午,日头最烈的时候。
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两万名衣衫褴褛、刚刚经历过生死恐惧和营啸疯狂的俘虏,被大批明军火枪手押解着走出了临时营地。
他们本以为了明军要将他们坑杀,一路上哭爹喊娘,有人吓得走不动道,被明军督战队用枪托一砸,立刻老实了。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深坑,而是血肉模糊的战场和一把把生锈的腰刀、斧头。
“都听好啦!”
一个陕西口音的明军千总站在一辆四轮马车上,拿着铁皮喇叭大喊,“大帅吩咐了!你们这些跟着巴图尔作乱的,本来都要死!念在你们多是被裹挟的份上,给你们留条活路!现在,你们这帮人就是干苦力的!去死人堆里翻!只要是准噶尔人,把脑袋给我剁下来!剁得干净的,晚上有干粮吃!想要藏奸或者呕吐不干的,督战队就在后面,直接去陪他们作伴!”
话音落下,明军的火铳齐刷刷端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闪着死亡的光。
俘虏们没得选。
为了晚上那口能活命的干粮,为了那黑洞洞枪口下的一线生机,这些战败的草原汉子只能颤抖着捡起地上的刀斧,走向了那座昨天还要跟自己争个你死我活的尸山。
这是一个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精神崩溃的活计。
他们要从几万具散发着恶臭、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中,通过衣服、头型去辨认哪些是“高贵”的准噶尔本部兵马。
找到了,就得挥起刀。
如果是利索的刀还算好,有的斧头钝了,一刀下去砍不断脖子上的筋骨,就得像锯木头一样来回锯。骨头茬子断裂的声音、脑浆和脓血飙射出来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声浪。
“呕——”
有些年轻的叶尔羌俘虏终究没忍住,蹲在地上狂吐起来,连黄疸水都快吐干了。
很快,明军士兵走过去。没有叫骂,更没有怜悯,手起刀落。
一声惨叫后,地上又多了一具无头尸体,只不过他自己的脑袋没有资格进入那座未来的高塔。
“继续干!想死的尽管吐!”
在刺刀和鲜血的逼迫下,没有人敢再停下来。整个下午,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只剩下了单调而恐怖的“噗嗤”、“咔嚓”的声音。
几万颗带着辫子、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狰狞头颅,被俘虏们用土筐和破布兜着,像装大白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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