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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把话说完,乔治一世动了。
国王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动作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丢一块沾满了污秽的破布,直接扔在了德里普利斯的面前。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首相阁下,」国王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在我向你解释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向我,向希腊,解释一下这个?」
德里普利斯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封信上。
熟悉的法国高级信纸。
熟悉的,他自己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轰!
德里普利斯的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轰然爆开,瞬间一片空白。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瞬间抽乾,四肢变得冰冷僵硬。
那封信!
那封交给法国人的信!
它怎麽会在这里?!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陷阱!
那个年轻的王储,他不仅仅是预判了自己的行动,他甚至……操纵了自己的行动!
那场该死的街头斗殴!
那个摔倒的信使!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恐惧,像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无形之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脸色从惨白转为酱紫。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完了。
他所有的政治野心,所有的权力欲望,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在这封信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他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刻,已经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乔治一世看着他那副丑态,眼中的鄙夷更深。
国王没有当场宣布罢免他。因为康斯坦丁在来之前已经提醒过,此刻临阵换相,只会引发议会剧烈动荡,给接下来的外交谈判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需要一个傀儡。
一个能堵住所有悠悠之口的,活着的政治僵尸。
「德里普利斯。」
国王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首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曾以为,你只是愚蠢,只是贪婪。」
「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卑鄙到了这个地步!」
「你向法兰西摇尾乞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扶上了首相的宝座?」
「你污蔑王室,构陷王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宣誓效忠的对象,到底是谁?」
「你请求外国的军舰开进比雷埃夫斯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脚下站立的,是希腊的土地!」
国王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德里普利斯的心上。
「你!不配做一个希腊人!」
乔治一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一脚将这个叛徒踹死的冲动。
「从现在起,」国王的语气恢复了冰冷,「你仍然是希腊王国的首相。」
德里普利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侥幸。
「但是,」国王接下来的话,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你的一切外交丶军事丶内政权力,全部被剥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在任何场合,任何会议上,无条件地,像条狗一样,附和我儿子的每一个决定!」
「议会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滚!」
国王最后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德里普利斯浑身一颤,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逃出了这座让他荣耀,也让他毁灭的宫殿。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王宫空旷的庭院里。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远处的雅典城只有零星的灯火。
初秋的凉风吹在他身上,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
他知道,属于德里普利斯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能够呼风唤雨的首相,他只是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任人摆布的政治傀儡。
一个活着的,行走的,耻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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