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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点,东风大饭店。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摇晃着离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孟经理,下次再来”之类的醉话。孟江林微笑着送到门口,看着代驾把他们扶上车,直到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职业笑容褪去,换上深切的疲惫。
饭店里灯火通明,但已安静下来。服务员们正忙碌地收拾残局,打扫卫生,搬动桌椅发出沉闷的响声。后厨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清洗声。空气里的食物香气、酒气、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有些怪异。
孟江林和值夜班的领班交代了几句,又去后厨看了一眼,确认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厨师长老陈正在锁冷藏柜,见他进来,点点头:“孟经理,都妥了,你快回去休息吧,累一天了。”
“辛苦陈叔。”孟江林也点点头。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好,松开领带,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桌上还摊着今天的流水单和明日预定,他简单整理了一下,关掉灯,锁好门。
走出饭店,夜晚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他拉长的影子。偶尔有晚归的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风。他住的地方离饭店不远,是老板老刘帮他找的一处老旧单位宿舍的单间,虽然简陋,但干净安静。步行回去,大约十五分钟。
回到那个不过十平米的小屋,他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和身体,带走部分疲惫。躺到那张硬板床上时,身体各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脑子却还在惯性运转,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晚的种种:三号桌换啤酒的客人是否满意?“如意”包间那几位有没有安全到家?明天的婚宴流程还有无疏漏?直到将这些细节一一确认,思绪才慢慢沉静下来。
最后,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应该能多存一点了。老刘提过,可能明年要在开发区那边再看看铺面……眼皮越来越重,呼吸逐渐均匀。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的光点和声响,但都被挡在了这方小小的、安静的黑暗之外。睡眠是深沉而安稳的,是体力与心力透支后,身体得到的、诚实的回馈。没有梦,或者有,也在触及意识表层之前,就消散在疲惫的深海。
凌晨两点,皇冠KTV门口。
炫目的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皇冠”两个字和那些妖娆的图案映得光怪陆离。但门前的喧嚣已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同样浓妆艳抹、穿着单薄的女孩,在深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着出租车,或者被明显喝高了的男人搂抱着,歪歪扭扭地走向不远处的酒店。
江燕燕走了出来。她外面套了件廉价的、带着亮片的黑色皮夹克,勉强挡住一点寒风,但短裙下的双腿光裸着,在凌晨的低温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线和睫毛膏在下眼睑晕开一点点,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脚步有些虚浮,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她送走了一个大腹便便、满身酒气的客人,那客人临走前还想摸她的脸,被她巧妙地用手袋挡开了,脸上依旧挂着职业的甜笑,说着“王总慢走,下次再来玩呀”。
客人钻进一辆候客的出租车走了。江燕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摘下一张面具。她打了个寒颤,抱住手臂,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霓虹灯下清冷的街道。没看到那辆熟悉的、有些破旧的黑色摩托车。她咬了咬下唇,从那个闪亮的小手袋里摸出手机,没电了,完了,联系不上沈帅。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里一步一步挪动,她不敢打车回去,她怕在路上错过沈帅。
沈帅从网吧出来,一路飙车到ktv门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没看见江燕燕出来,他知道江燕燕可能今晚有“大客户”,知道她可能不会从KTV正门出来。这种“知道”像一根细铁丝,慢慢勒进心脏,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清晰的痛楚和屈辱。他试过不去想,用游戏,用飙车,用香烟和劣质酒精麻醉自己。但每到这个时间点,身体就像上了发条,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这个她可能和别的男人进去、又可能独自出来的地方。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扔掉烟蒂,用靴子碾灭。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瞬间熄灭。他又点燃一支,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短暂的灼热和更深的空虚。ktv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成双成对的,搂抱着的,醉醺醺的,独行的。每一次玻璃门转动,他的心脏都会跟着紧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去,辨认,然后失望,或者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三年前江边的夜晚,想起和孟江林分道扬镳时说的“有事老地方见”。老地方,那个废弃的水泥管,他去过几次,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呼啸。后来就不再去了。他们像两条交叉后的线,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孟江林在哪儿?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打听。听说好像在哪个饭店干得不错?那又怎样。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沈帅的世界,是网吧污浊的空气,是摩托车引擎的嘶吼,是凌晨酒店门外冰冷的等待,是出租屋里江燕燕卸妆后疲惫而麻木的脸,是钱包里永远薄薄的钞票,是内心深处那团越烧越旺却又不知该烧向何处的无名火。
沈帅等了半个小时,不见江艳燕回来,就骑车回出租屋了。凌晨3点。出租屋钥匙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江燕燕侧身进来,轻轻带上门,将门外的寒冷和霓虹灯的残光关在外面。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踢掉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边,将自己深深陷进那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种强撑了一整晚、戴着一副名为“江燕燕”的面具、应付各色男人、赔笑卖乖的心力交瘁。浓重的妆糊在脸上,像一层僵硬的壳,皮肤在抗议。昂贵的香水味下面,是挥之不去的烟酒气,还有……或许还有别的、令她作呕的气息。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黑暗中,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沈帅看见江燕燕进屋,从沙发上起来一把抓住江燕燕裸露的胳膊,将她从沙发上猛地拽了起来。动作粗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啊!”江燕燕短促地惊叫一声,被迫抬起头,对上沈帅在黑暗里灼亮得吓人的眼睛。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花掉的妆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而狼狈,眼里充满了惊惧、疲惫,以及一丝早已预料到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沈帅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想要从她眼里找出一点愧疚,一点解释,或者哪怕一丝真实的温度。但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愤怒。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江燕燕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沾着晕开睫毛膏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滴泪,或许是从眼角渗出的,或许只是残留的、冰凉的卸妆水,顺着她斑驳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一条清晰的、湿漉漉的痕迹,没入黑暗的衣领。
沈帅看着那滴泪,手上的力道,莫名地松了一瞬。但他立刻握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能确认的东西。他猛地将她拉向自己,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想要吻她,或者撕碎她,或者两者都是。
江燕燕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只是像一具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深夜的寒气,和一种更深沉的、从内里透出的疲惫与荒芜。
窗外,城市彻底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不知所谓的声响,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只有这间廉价出租屋里,两个年轻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角力、撕扯、靠近又远离,像两只在寒冬里相互舔舐伤口、却又用尖牙利爪伤害对方的困兽。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粗重而混乱,充满了未尽的质问、无声的嘶吼、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对彼此和自身命运,无法摆脱也无力改变的、冰冷的绝望。
二十公里外,孟江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呼吸均匀。他枕边,那个硬壳笔记本静静躺着,封面上落了一层从窗外透进的、淡淡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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