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没合上。棚屋里只有其他人的鼾声和磨牙声,这沉默让孟江林的话显得更加突兀和……不切实际。
“你疯了吧?”沈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却充满了难以置信,“拍电影?那都是什么人干的?那是明星!是周润发!是刘德华!你?你看看你,孟江林,你看看咱们在哪儿?咱们是啥人?”
孟江林没吭声。沈帅的话像针,扎在他刚刚鼓起一点点的气泡上。是啊,他是谁?一个汽修厂小学徒,初中没毕业,来自一个连妈妈都没有的村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件洗得发灰的T恤。他和荧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人,隔着的何止是新江巷到城区的距离。
“我……我就是想想。”孟江林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想想?”沈帅摇了摇头,重新靠回墙上,又摸出根烟点上,这次没给孟江林。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脸上写着一种“兄弟你病得不轻”的无奈和好笑。“想想也行,我还想当国家主席呢。有用吗?能当饭吃?”
“不是光当演员。”孟江林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黑暗给了他遮蔽,也许是那口泡面汤给了他虚假的温暖,也许他只是想为自己那个可笑的念头辩护两句,“我是说……如果能当导演,更好。自己拍,拍想拍的东西。”
“导演?”沈帅乐了,吐出一个烟圈,“导演是干啥的?坐椅子上喊‘卡’的那个?那更牛逼了。你拿啥拍?拿你这个搪瓷缸子拍?”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缸子,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孟江林不说话了。他想起去年过年,村里唯一那台黑白电视机坏了,村长叫人修,他挤在人群里看。修电视的师傅打开后盖,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零件,还有那个小小的、闪着光的屏幕。师傅拨弄了几下,图像又出来了,是重播的春晚,赵丽蓉老师在唱“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那一刻,他觉得那个小小的屏幕后面,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热闹的、鲜艳的、有笑声和掌声的世界。而操纵那个世界的人,该有多厉害?
后来在城里,他跟着沈帅去过几次录像厅。昏暗拥挤的小房间,烟雾缭绕,屏幕上是港片里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他看周润发用小面额美金点烟,看刘德华骑着摩托车载着穿白裙子的姑娘。那些画面,那些故事,像一扇窗,让他看到了贫穷、机油和泡面之外,还存在着的另一种人生可能。虽然那可能也是假的,是别人编出来的,但至少,它闪着光。
“你看的那些电影,”孟江林慢慢地说,像在整理自己脑海中散乱的碎片,“里面的人,活得多……带劲。好人坏人,都活得很明白。就算死了,也死得……像个样子。”
沈帅撇撇嘴:“那是演的!假的!剧本写的!你当真的啊?幼稚。”
“我知道是假的。”孟江林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也亮着微弱的光,那光很执着,“但能把假的拍成让人相信的,让人哭让人笑,让人记住……那不厉害吗?要是能拍出那样的东西,要是能站在领奖台上,底下全是人,灯光打在你身上……”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那画面太耀眼,他想不出来。但他记得录像厅墙上贴着的发黄的电影海报,记得上面那些他不认识的外国字,还有底下的小字“荣获金熊奖”、“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奖杯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应该很重,很亮,能照亮很多东西。
沈帅盯着他看了好久,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吸最后一口,然后摁灭。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不解和一点点莫名烦躁的情绪。
“兄弟,咱俩想的不一样。”沈帅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过早的世故,“你说的那些,太远了,跟做梦似的。我不做梦,我就看眼前。今天你也看见了,鸡哥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不用演戏,气势就来了。为啥?因为他狠,他有兄弟,他说话管用。这就是实力。有了实力,钱,女人,面子,什么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新江巷的那一幕,尽管那一幕最终以荒诞收场。“我想当大哥。不是鸡哥这样在巷子里打打杀杀的……是更大的大哥。开好车,住大房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帅哥’,手下跟着一群兄弟,说一不二。那才叫活出个人样!”
孟江林听着,没再反驳。他忽然意识到,他和沈帅,就像两条暂时交汇的溪流,但终究要奔向不同的方向。沈帅向往的是世俗的、触手可及的权力和威风,像岩石一样坚硬具体。而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却飘向一个虚无缥缈的、被光影构筑的幻梦。
“拍电影……”沈帅咂咂嘴,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那得花多少钱?认识多少人?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吧。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从老陈那儿多抠半天工钱实在。”
他说着,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扯过那床散发着汗味的薄被。“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妈的,困死了。”
棚屋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鼾声此起彼伏。月光移动,从窗户破洞溜进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孟江林放在地上的空搪瓷缸子上,缸子边缘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的微光。
孟江林也慢慢躺下,枕着硬邦邦的、填充着劣质棉絮的枕头。棚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细碎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悠长,孤独,渐渐消逝在夜色深处。
他想起了沈帅说的“下辈子”,想起了鸡哥手臂上的龙,想起了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的佝偻背影,想起了奶奶在昏黄灯下对账时眯起的眼睛。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却是录像厅那块闪烁的屏幕,是屏幕里那些不属于他的人生,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仿佛在发光的奖项。
他悄悄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的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捡来的,前面被人写了几页账,后面是空的。他侧过身,背对着沈帅,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在笔记本空白的最后一页,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紧紧贴着那一小叠毛票和几枚硬币。
旁边,沈帅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隐约能听出“大哥”、“威风”之类的字眼。
孟江林闭上眼睛。
泡面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机油和霉味。明天,天亮了,他还是要穿上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去拧那些永远拧不完的螺丝,去闻那些呛人的汽油味。
但枕头底下那张纸,那几个字,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被埋进了这片混杂着汗水、泡面汤和铁锈的土壤里。
夜还很长。远处的城市灯光,透过棚屋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像是劣质的、摇晃的星空。<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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