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愈合的、沉默的休止符。
她忽然想起昨夜酒店床上，还：得蜷在她颈窝里，气息滚烫而紊乱，喃喃重复着：“心心……对不起……它没药出来……”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护手霜里的药片。
此刻她才恍然——那句破碎的“它没药出来”，或许指向更深的、更难启齿的溃败：不是药效，而是他拼尽全力也未能守住的、对她的承诺。
电梯匀速下降，数字跳动。她按亮1楼键，指尖冰凉。
大堂空旷明亮，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光斑。她一眼便看见他。
还：得站在服务台旁，身形挺拔如松，却微微佝偻着肩背，像一柄强行收鞘的剑。他没看手机，目光直直投向电梯出口，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焦灼的暗流。见她出现，喉结明显滚动一下，随即抬步迎上，步伐沉而急，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心心。”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石面。
她刚要开口，他已伸手覆上她后颈，掌心滚烫，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轻得像捧起易碎的蝶翼。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呼吸灼热：“信号不好……怕你找不到我。”
她仰头，撞进他眼底——那里面翻腾的并非疲惫，而是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惊惶的潮水。他睫毛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翼，每一次扑闪都耗尽力气。
“找到了。”她踮脚，吻上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软而坚定，“我就在这里。”
他喉结再次滚动，手臂收得更紧，却不敢用力，仿佛稍一收紧，怀中人便会化作齑粉。良久，他才哑声问：“采访……顺利吗？”
“很顺利。”她拉起他的手，指尖抚过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郑主任给了新方案，等回去就让陈医生调整用药。”
他睫毛一颤，抬眸看她：“郑淮明？”
“嗯。”她点头，将咖啡馆里的话简要复述，末了补一句，“他说……你一直在赢时间。”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他深深吸气，胸膛起伏沉重，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他反手扣紧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滚烫：“那……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他没答，只牵着她大步流星穿过大堂。阳光慷慨倾泻，将两人影子拉长、交叠，在光洁的地面上蜿蜒向前，仿佛一道无声的誓约。
他带她走向酒店后巷。
梧桐新绿，枝桠伸展，在窄巷上方织成一片流动的阴影。空气里浮动着湿润泥土与青草汁液的微腥气息。巷子尽头，是一面爬满常春藤的旧砖墙，墙根下，一只褪色的蓝色搪瓷缸静静卧着，缸里盛满清水，水面倒映着晃动的树影与一小片天空。
还：得松开她的手，蹲下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身圆润，瓶塞是枚磨砂的桃木塞。瓶内，几粒干枯的白色花瓣静静悬浮在澄澈液体中，像凝固的雪，又像未曾坠落的月光。
他拧开瓶塞，将瓶口凑近水面。
一滴液体无声坠入水中，漾开细微涟漪。刹那间，整缸清水竟泛起极淡、极柔的桃粉色，如朝霞初染，又似少女颊上羞涩的晕。
“去年春天，”他声音低沉，目光未离水面，“你在苏黎世画设计稿，我偷偷从你梳妆台拿走这瓶护手霜空瓶……装了阿尔卑斯山融雪水，又采了旅馆窗外最后一朵野樱。”
他指尖轻点瓶身，玻璃映着天光：“你说，气味最能留住记忆。那我……就试着把你最常闻到的味道，连同那个春天，一起封存起来。”
她怔住，指尖抚上冰凉的玻璃瓶身，触到内壁细微的、手工刻下的两行小字——德文，她认得：
*Für dich, mein Herz.*
（为你，我的心。）
*Immer.*
（永远。）
巷外车声隐隐，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金斑。他始终未抬头，只将瓶子轻轻放入她掌心，动作虔诚得如同交付一件圣物。
“心心，”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我没食言。”
她低头，看着掌中那抹温柔的桃粉，看着水中摇曳的、永不凋零的樱花倒影，看着瓶壁上那两行被时光与体温打磨得温润的德文。
喉间哽咽，却笑出了声，眼角沁出细小的水光：“嗯，没食言。”
他终于抬眸，黑眸深处翻涌的惊惶潮水退去，只余一片沉静而浩瀚的星空。他伸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角水痕，动作珍重得像拂去神龛上的微尘。
“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条银链，链坠桃心在光下微闪，“下次想我，就打开它。”
她低头，指尖拨开桃心链坠——内里并非机械结构，而是一枚极微小的磁吸式USB接口。她将玻璃瓶底部轻轻一旋，瓶底弹开，露出同样微小的接口。指尖微颤，将两者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滴”一声轻响。
瓶身内部，微弱的蓝光悄然亮起，如星火初燃。水面桃粉色渐深，氤氲开一层朦胧雾气，空气里，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桃子甜香，悄然弥漫开来。
他鼻翼微动，深深吸气，闭上眼，唇角缓缓扬起，那弧度温柔而满足，像跋涉千里终于归家的旅人。
她靠过去，额头抵住他肩膀，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实得足以碾碎所有阴霾。
“还：得。”她轻声唤。
“嗯。”
“以后，我们把所有春天，都装进瓶子里好不好？”
他手臂收拢，将她完全裹进怀里，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许下此生最郑重的诺言：
“好。我的春天，从来只属于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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