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桓范此时有无数话想对郭淮来讲，可是望着城外远处蜀军的军队，桓范终究无言以对。
隔了良久，桓范才有一句话回复郭淮：“事已至此，如今奈何？”
二人并肩站着，不再发声。
严格来说，...
辰时三刻，关中平原的薄雾尚未散尽，渭水支流的浅滩上浮着一层微不可察的白气，风自西来，掠过十三万汉军甲胄，激起一片细碎的金属轻鸣。姜维立于麾盖车之上，目光如刃，扫过前方十里铺展的魏军阵列——六万五千步骑，加上昨夜星驰而至的一万中军精锐，七万五千人分作三段：中军大营前横列两排重甲长戟兵，其后是弓弩手方阵，再往后，则是马忠所部凉州铁骑与句扶所率扶风轻骑混编而成的左翼骑兵群；右翼则由王平亲自督领的镇北军步卒与羌胡义从组成，阵势厚实，旌旗密布；而最令姜维瞳孔微缩的，是魏军中军之后那面新竖起的玄色大纛，上书“征西将军”四字，墨迹未干，却已压得整条战线沉甸甸地低了一寸。
夏侯玄到了。
这并非意料之外，却是变数之始。
许游并未亲临前阵，他端坐于中军帐内，身侧案上摊开一张羊皮舆图，墨线勾勒出槐里、茂陵、小槐里三城方位，朱砂点染处，是邓芝部今晨卯时初刻传来的急报：“南门瓮城塌陷三尺，西门女墙崩裂，守军以门板、粮袋塞堵，烟火弥漫，士卒已攀上北角敌楼，朱术亲持刀立于箭垛之后，呼喝不止，然声嘶力竭，几不可闻。”
陈袛站在他身后，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渭水南岸一段断续沟壑，忽而低声道：“伯约兄昨日退兵，非为怯战，实为诱敌入局。郭淮若知茂陵将破，必不敢再等长安步卒；若知夏侯玄已至，更不敢独担失城之责。他今日列阵，不是为战，是为逃——逃向槐里，逃向长安，逃向一个能推诿的借口。”
许游没有抬头，只将一支朱笔搁在砚池边，笔尖滴下一粒殷红，正落在茂陵城标记之上，像一滴未干的血。
“可他若真逃了呢？”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我军十三万，日耗米粟三千斛，战马草料不计其数。茂陵若破，魏军必弃槐里而守长安，彼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粮道拉长，羌胡轻骑难久驻平原，鲜卑重骑亦未必听调……奉宗，此战若不能于野战之中击溃魏军主力，纵取茂陵，亦不过得一空城。”
陈袛默然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半尺，露出其中一行小楷：“建兴十二年冬，丞相病笃于五丈原，召维、祎、袛三人于帐中。丞相执维手曰：‘汉室之兴，不在庙堂诏令，在疆场喋血；不在天命昭昭，在人谋砥砺。维也，尔当记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又谓祎曰：‘费袆，汝善抚众，能安内，然临机决断，终须利刃出鞘。’复顾袛曰：‘陈袛，汝晓律令，明财赋，知吏治，然军中之要，首在信赏必罚，次在进退如一。’”
他将竹简轻轻覆在许游手背之上，竹片冰凉：“丞相未言天命，只言人谋；未论吉凶，但说利害。伯约兄，今日你若犹疑，非畏魏军，实畏己心。”
许游喉结微动，终于抬眼，望向帐外渐次亮起的汉军旗海。朝阳刺破云层，第一缕金光劈开雾霭，正正照在他腰间佩剑的铜吞口上，映得那枚蟠螭纹熠熠生辉——那是建兴十三年春，刘禅亲赐，剑名“承祚”。
承祚，承汉室之祚。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砚池，墨汁泼洒如血，溅上舆图西南角一片空白之地。那里本无标注，只余荒草符号。许游蘸墨挥毫，落笔三字：**阴盘坡**。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令邓芝，即刻焚毁所有石砲，尽数拆解，木料运至阴盘坡东侧缓坡，垒作拒马；令句扶，率左翼轻骑五千，衔枚疾进，绕至槐里东北十五里外，伏于阴盘坡西侧丘陵之后，不得举火，不得鸣镝，待我中军大纛三摇，即刻杀出，截其归路；令王平，率镇北军主力，自中军右翼斜切而出，直扑魏军中军大营侧后，佯作总攻，务必逼其调兵回援；令姜维，督本部一万五千精锐，自右翼压上，不求速胜，但求钉死魏军右翼步卒，使其不得抽身；令陈袛，率中军直属弩手三千、工兵五百，携火油、火箭、霹雳车，随我亲至阴盘坡高地！”
帐中诸参军呼吸一滞。
阴盘坡？那不过是一处不足百丈的缓坡，坡顶仅容千人立足，两侧皆为开阔麦田，无险可守，无林可隐，连一处土丘都算不上。魏军斥候日日巡弋，怎会不知此处虚实？
陈袛却只微微颔首，转身出帐，步履沉稳。
许游目送他背影消失于帐门，才缓缓抽出承祚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一道决绝的亮色。
“郭淮以为我攻茂陵，是为逼他来救。”他低声自语，似说与风听，“可他错了。我攻茂陵，只为让他信——信我志在城池，信我兵力虽众，却笨拙如牛，信我急于求成，必有破绽。”
“他信了，便敢将主力置于槐里之外，与我野战。”
“他信了，便敢将夏侯玄新至之兵置于中军之后，以为奇兵。”
“他信了，便不敢弃阵而走，因他怕——怕一退，便是溃。”
帐外，鼓声骤起。
不是进攻鼓，是聚将鼓。沉、缓、三通。
汉军各部营寨之内，号角齐鸣。炊事兵倾倒余粥，辎重兵捆扎行囊，甲士系紧护腕，弓手试弦校准，战马被牵至阵前，披挂具装。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只有甲叶摩擦的沙沙声、刀鞘磕碰的铛铛声、马蹄踏地的闷响声，汇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洪流，自东向西，滚滚压向魏军阵线。
魏军中军大帐内，郭淮正俯身于沙盘之前，手指沿着渭水北岸一条细线缓缓移动。张凯立于侧，额头沁汗：“都督，蜀军各部皆已离营，动作迅疾，毫无迟滞。句扶部轻骑去向不明，斥候追至十里外，踪迹全无……”
“无妨。”郭淮头也未抬，声音冷静，“句扶若真去抄我后路，必走渭水北岸，沿河而行，水网密布，其速必缓。我留柳隐三千步卒守槐里，足可应对。”
话音未落，帐帘掀开，夏侯玄快步而入，甲胄未卸，眉宇间却有焦灼：“都督！阴盘坡方向，发现蜀军工兵踪迹！约五百人，携火油、引火之物，正于坡顶挖掘坑穴！”
郭淮猛然抬头，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
阴盘坡？那处地方，连个像样的箭楼都立不稳，挖坑作甚？埋伏？可坡顶视野开阔，五百人如何藏匿？若为火攻，坡下无林无草，火势难起；若为陷阱，坡面平缓，战马可轻易跃过……
“夏侯将军，”郭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你亲率本部两千中军精锐，即刻赶往阴盘坡，驱散工兵，毁其坑穴。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记住，不可恋战，速去速回！”
“遵命！”夏侯玄抱拳，转身大步而出。
郭淮却未放松，反而一把抓起案上令旗，厉声喝道：“传令！中军左翼，马忠所部凉州骑，即刻前移三百步，接应夏侯将军！右翼，封侯所部，严守阵脚，不得擅动！另——令槐里城内柳隐，开东门，放两千步卒出城，自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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