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六年的下半年,对于陈祗来说分外轻松,甚至可称有些惬意。
从外部局势来说,魏国内部争斗自顾不暇,盟友吴国的联盟状态非常稳固。新得上庸郡和荆西郡后,汉吴两国的疆土在北段相连,整体上更加稳妥...
汉水江畔的风拂过芦苇丛,沙沙作响,如低语,如叹息。王基垂首而立,耳根微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佩剑革带上的铜扣,那铜扣已磨得温润发亮,映着正午斜照的日光,竟也泛出几分羞赧的暖意。
许游却不催他,只将钓竿轻轻搁在青石上,抬手从随身竹篓里取出一方素绢,又自袖中摸出小瓷罐——里头是阴县山中采的蜜饯梅子,酸甜清冽,专解暑气。他拈起一枚递过去:“尝尝。阴县的梅子,今年雨水匀,果肉厚,核小。你若喜欢,我让句将军拨两瓮送去成都,给你阿姊也尝尝鲜。”
王基迟疑一瞬,终是接了,指尖触到许游掌心微茧,心头一跳,忙低头咬了一口。酸汁迸溅,舌尖微颤,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那点干涩与局促。他咽下,喉结轻动,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多谢兄长……这梅子,确是极好。”
“好就好。”许游笑着,目光却已飘向远处汉水对岸。樊城城楼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墙垣沉默如铁,仿佛一道未愈的旧伤疤,横亘于魏吴汉三方目光交汇之处。他忽然道:“你可知,吴班将军临终前,在天水郡府衙后园亲手栽了一株西府海棠?”
王基一怔,摇头:“未曾听闻。”
“他病骨支离,咳得厉害,连提笔都抖,却执意要栽。旁人劝他歇着,他说:‘海棠不畏寒,亦不惧旱,花时繁盛,落时利落。我这一生,就如这花——开得烈,谢得净,不必人扶,也不必人怜。’”许游声音低缓,字字沉入江流,“他走那日,海棠正开第二茬,粉白堆雪,满树灼灼。蒋琬使人快马报丧,信使到汉中时,刘禅陛下正坐在宫苑里看新送来的《孟子》注疏,手一抖,墨滴落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句上,洇开一团浓黑,像一滴未落下的泪。”
王基默然。他想起自己初入中军都督府时,郭攸之曾私下与他言:“军师将军待人,从来不是看职衔高低,而是看心是否在一处。他敬重吴车骑、曹肇骑,是敬他们把命系在国运上;他提携姜伯约、邓伯苗,是信他们能把刀锋磨得比北风更冷——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却是‘莫学我,半生奔走,犹在局中’。”
“兄长……”王基终于抬头,目光澄澈,“您说吴将军‘谢得净’,可这局,真能由人说谢便谢?襄阳未复,南乡虽得,东三郡残破不堪,房陵半属吴人,柤中夷心未定……天下未平,何谈谢幕?”
许游侧过脸来,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敬宗,你这话,倒让我想起十年前在沔阳。那时你阿姊刚嫁入王家,你尚在学堂背《孝经》,我与丞相在营中议兵,窗外也是这般蝉鸣聒噪。丞相指着案上一卷《尉缭子》说:‘治兵者,非止于杀伐,更在于知止。止于当止之时,止于当止之地,止于当止之心。’我当时不解,以为‘止’是怯懦。后来才懂,‘止’是清醒,是量力,是把最后一分气力,留给真正该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向王基:“如今,魏国辽东既平,毌丘俭回朝,满宠入司徒府,曹宇与曹肇表面和解,实则各守其界;吴国孙权年迈,陆逊已死,诸葛瑾病笃,江东新锐未显,只知固守柴桑、濡须;而我季汉,得秦凉二州,兵甲渐足,粮秣有继,更兼蒋琬坐镇荆州练兵,句扶屯田南乡积粟,姜维督造弩机于汉中……你说,这局,是该继续耗在樊城对岸,还是该收束棋子,谋定而后动?”
江风忽紧,吹得二人衣袍猎猎。王基凝神细思,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暑,而是因这寥寥数语里裹挟的千钧分量。他忽然明白,许游并非只与他谈婚事、谈梅子、谈吴班——他是在教他如何“知止”,如何以退为进,如何将一场溃败的余烬,煨成燎原的星火。
“兄长的意思是……”王基声音微哑,“朝廷当下之要,不在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固本培元,整肃内外?”
“正是。”许游颔首,笑意渐深,“曹肇调往扬州,是为牵制吴国东线;曹爽留镇荆州,是为稳住西线;桓范回朝为长史,是为理顺中枢;毌丘俭回朝,是为震慑勋旧;满宠为司徒录尚书事,是为调和文武……曹宇这一盘棋,表面是退让,实则是借力打力,把所有可能生乱的楔子,都钉进了他想要的位置里。他不怕丢城,只怕失心;不惧战败,唯恐人心散尽。”
“而我季汉……”许游转过身,直视王基双眼,“若此时再倾力强攻樊城,纵使侥幸得手,亦必损兵折将,元气大伤。魏国可以再调十万兵来填这个坑,我们填不起。不如静观其变,等他们自己把坑挖得更深——等曹宇与曹肇的‘一体共荣’露出裂痕,等毌丘俭与满宠在朝中暗斗,等吴国在建业与柴桑之间生出猜忌……届时,一纸檄文,胜过十万雄兵。”
王基心头轰然作响,仿佛有一扇从未开启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推开。他从前只知埋首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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