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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1章 朝三暮四(第2页/共2页)

原风尘扑面而来。为首老者身形魁梧,赭面虬髯,左耳悬铜环,右臂缠狼牙骨链,腰间佩弯刀,刀鞘上嵌七枚鹰羽——正是羌中七大部之一阿贵部的图腾。其身后骑士皆赤膊披发,颈挂兽齿,目光灼灼如火,直刺厅内。

    阿贵昂然入内,并未跪拜,只抱拳于胸,瓮声道:“汉家司隶、镇西将军、护羌将军,阿贵来矣!”

    柳隐端坐不动,只将手中虎符按于案上,金光凛然:“阿贵侯,汝等擅聚兵马,惊扰郡治,按律当削部邑、罚牛马千头。然天朝宽仁,特许面陈。若言之有据,即赦;若虚妄构陷,尔等七部,从此不得入汉市三载!”

    阿贵目光如电,扫过陈袛、姜维、刘禅三人,最终落在陈袛脸上,忽然咧嘴一笑:“陈将军,你腰间那柄剑,可是天子亲赐?”

    陈袛不答,只将剑鞘轻轻一旋,乌木反光映出他沉静双眸。

    阿贵大笑,竟解下腰间弯刀,双手捧过头顶:“阿贵部愿以此刀为质,求将军一事!”

    “讲。”

    “我阿贵部,愿为汉军前锋,攻魏!”阿贵声如雷震,“但请将军允我三事:一、战后分我陇西牧场千顷;二、准我部子弟入汉军为骑,授甲胄、教弓马;三、请将军亲为我部立碑,刻‘汉附义羌阿贵部’七字于祁山石上!”

    满厅寂静。

    姜维目露赞许,柳隐手指微动,刘禅则悄然坐直了身子。

    陈袛静静望着阿贵,良久,忽然起身,取过案上一爵温酒,仰首饮尽,而后将空爵倒扣于案:“阿贵侯,我答应你。”

    “但有三约:一、牧场之事,须待战后论功,由朝廷勘定,非我一人可决;二、子弟从军,须年满十六、身无痼疾、通汉语者方可入选,入营即为汉卒,不得另设羌营;三、祁山立碑,须刻七字——‘汉护羌校尉陈袛,立阿贵部忠义碑’。”

    阿贵瞳孔骤缩,随即放声长啸,声震屋瓦:“好!陈将军快人快语!阿贵信你!”他猛地抽出弯刀,刀尖朝天,厉喝:“阿贵部儿郎听真——自此之后,但有陈将军令旗所指,便是刀山火海,亦不回头!”

    三百羌骑齐声应和,吼声如潮,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

    陈袛却在此时转向马忠,声音平静如初:“休然,记下:即日起,设‘羌汉互市司’于下辨东市,由张嶷为使,阿贵部派长老二人协同理事。盐铁依旧征税,然羌商入市,免‘过境钱’,改收‘互市捐’,所得尽数充作军需。另拨郡仓粟三千斛,赈济今冬饥寒羌户。”

    马忠再无迟疑,伏地高呼:“遵命!”

    阿贵闻言,竟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陈袛手腕,力道极大,却无半分恶意:“陈将军!我阿贵不识字,但我阿贵记得——去年你打魏贼,我们送了五百匹好马;今年你若打魏贼,我们阿贵部,出三千骑!”

    陈袛任他攥着,只微微点头:“好。我等着。”

    夜宴始开。羌人豪饮,汉官浅酌,酒过三巡,阿贵竟解下狼牙骨链,亲手为陈袛系于腕上:“这是阿贵祖传之物,赠予真英雄!”

    陈袛未推辞,只将腕上旧绳解下,换上新链。那骨链冰凉粗粝,却带着草原烈日的余温。

    席散,马忠亲自送至府门。月华如练,洒在青石阶上,泛起幽光。陈袛忽驻足,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阴平、是沓中、是姜维屯田之所,亦是明年北伐的侧翼咽喉。

    “休然,”他轻声道,“明日你陪我去趟阴平。”

    “是!”

    “再调五百郡兵,随我走一趟。”

    “下官这就去点兵!”

    “不急。”陈袛摆手,“先去把张嶷的调令拟好,明日一并发出。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把去年那些弹劾你的羌侯名册,给我一份。”

    马忠心头一凛,却只低声应诺。

    回到驿馆,姜维已候在院中。见陈袛归来,他递过一封火漆密函:“刚到的。蒋令君亲笔。”

    陈袛拆开,就着廊下灯笼细览。信中字迹遒劲,只八字:“东三郡事,已备妥当。静候诏命。”末尾钤着一枚新印——“尚书令印”,朱砂未干,仿佛犹带体温。

    他将信纸凑近灯火,焰舌舔舐边缘,青烟升腾,字迹蜷曲,终化飞灰。

    姜维默然注视,忽道:“奉宗,你真信轲比能会助我攻魏?”

    陈袛吹散最后一缕灰烬,抬眼望月:“不信。但我要让他信——我信他。”

    “为何?”

    “因为明年七月,魏国必在关中增兵。若轲比能真在辽东牵制毌丘俭,魏国便无法抽调幽州精锐西援。哪怕他只拖住魏军一月,我军便可多得一月粮秣、多训一月士卒、多掘一月地道……”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如古钟:“战争,从来不是靠谁信谁,而是靠谁能骗过对方的眼睛。”

    夜风拂过庭院,吹得檐角铜铃轻响。远处下辨城内,羌歌隐约传来,苍凉高亢,如泣如诉。

    陈袛负手立于阶前,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青石板尽头,仿佛要越过阴平、越过祁山、越过渭水,直抵长安城头。

    他忽然想起刘禅白日里那句未尽之语——“朕欲效先帝督军之旧事而已”。

    原来天子所求,并非战功,而是证明自己仍能握住那柄名为“汉室”的剑。

    而陈袛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替他,将剑鞘擦得更亮些。

    这一夜,武都无眠。

    下辨城头,新换的汉军旗帜猎猎作响,旗上“汉”字墨色如新,仿佛刚蘸了今日未干的朱砂。

    阴平方向,通往沓中的古道上,已有斥候策马飞驰,蹄声踏碎月影,奔向更深的夜色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魏国尚书台灯下,一份密报正被悄悄封入竹筒,筒口蜡封印着“幽州急递”四字。

    历史从不因某个人的清醒而减速,它只是沉默着,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悄然挪动齿轮。

    而陈袛知道,真正的大战,尚未开始。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露出第一片鳞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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