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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4章 述盟定约(二)(第2页/共2页)

p; 空气骤然凝滞。窗外江声轰然,如万马奔腾。

    句扶手已按上腰间刀柄,指节泛白。

    陈袛却笑了,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冷茶饮尽,而后徐徐道:“诸葛将军果然善解星象。可惜,你只算对了天时,却算错了地利与人和。”

    他放下盏,目光如刃:“费公返成都,是因张掖段恪献祥瑞龟背七马,玉玦双璜,正应‘三汉共治,七臣辅弼’之谶。而陛下归沔阳,是因魏延旧部郭循已伏诛,李福在朝中清查余党,牵连三百余人,汉中、益州、秦州、凉州四地官吏,已有六成换为新进之士。此非巡狩,乃是布政。”

    诸葛恪脸上笑意终于淡去三分,扇骨上七颗玉珠,在斜射入窗的阳光下,幽幽生光。

    “至于荧惑守心……”陈袛起身,踱至窗边,手指遥指东南,“我倒觉得,它真正所守者,不在心宿,而在南斗。南斗主爵禄,主生死,主更迭。诸葛将军,你父亲当年在武昌,也曾夜观南斗,谓‘星芒偏移,当有新人持节而起’。如今,那人是不是已经站在你身后了?”

    诸葛恪脊背微僵。

    陈袛未等他回应,转身负手,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明日午时,我将率五百骑出白帝,渡江入吴境。诸葛将军可愿同往?”

    诸葛恪默然良久,终于躬身,折扇垂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好。”陈袛点头,“但有三事,须先言明。”

    “第一,我军过江,只携粮秣、旌旗、鼓角,甲兵尽卸于白帝城中,由句将军亲点入库,封条加盖永安都督印。”

    “第二,我与宗预、法邈三人,各乘一舟,舟中不设侍卫,唯随员二人,舟舷刻汉吴两国水文标记,彼此可验。”

    “第三——”陈袛目光如电,直刺诸葛恪双眼,“诸葛将军须以令尊之名起誓:此番渡江,只为议盟,不为窥伺;所见所闻,不传于无关之人;若违此誓,愿受‘星陨于野,身首异处’之罚。”

    诸葛恪面色肃然,右手三指并拢,缓缓举至眉心,声音清越:“诸葛恪以父讳承祚之名立誓:此番渡江,唯议盟约,不窥不泄,若有违背,星陨于野,身首异处。”

    话音落,窗外忽起一阵狂风,卷得满庭柳絮翻飞,如雪扑窗。风过处,檐角铜铃齐鸣,叮咚作响,竟似应和着方才那句毒誓。

    句扶悄然拭去额角冷汗,低声禀道:“将军,北校场驿馆已备好车驾,另调拨五十名精锐水卒,扮作纤夫,随舟护送。”

    陈袛颔首,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予句扶:“这是蒋琬公前日密函,着你即刻誊抄三份,一份火漆密封,遣快马星夜送往成都,交费公亲启;一份交法御史随身携带,返程时呈于陛下;最后一份,你亲笔批注‘已阅’二字,加盖永安都督印,存档于府库最底层铁匣之中,钥匙由你贴身保管,不得示人。”

    句扶双手接过,只觉帛书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半座白帝城。

    陈袛转身欲行,忽又驻足,望向厅角一只蒙尘的旧陶瓮——瓮口覆着青灰陶盖,瓮身刻着模糊的“建兴十年,永安造”字样。他走过去,拂去盖上浮尘,揭开一看,瓮内空空如也,唯底部凝着一层薄薄白霜,触手冰凉。

    “句将军,这瓮里,原先装的是什么?”

    句扶一怔,随即苦笑:“回将军,是盐。建兴十年,魏军断我褒斜道盐运,丞相令永安将士掘井煮卤,所得粗盐皆贮于此瓮,以备战时之需。后来路通了,盐运复振,此瓮便闲置至今。”

    陈袛静静凝视那层白霜,良久,忽而低声道:“盐能防腐,亦能蚀铁。最烈的盐,腌肉可存三年不腐;最咸的盐,浸甲可蚀其筋。句将军守城七年,可知这瓮中盐霜,为何至今不化?”

    句扶茫然摇头。

    陈袛轻轻合上陶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因为永安地下,本无盐脉。这霜,是将士们用眼泪熬的。”

    句扶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陈袛未扶,只将手按在他肩头,力道沉稳:“起来。眼泪熬的盐,最苦,也最韧。永安不倒,就因有这盐霜在。”

    翌日辰时三刻,白帝城北码头。

    五百汉军卸甲列阵,甲胄叠如山岳,刀枪插于江畔泥中,森然如林。陈袛一袭玄色深衣,外罩青锦鹤氅,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身素净,唯剑格处嵌着一枚小小龟钮白玉印——正是费袆所赐那枚龙纹玉佩改制而成,玉质温润,龙鳞隐现,却不见一丝皇家威压,倒似寻常士人佩玉。

    宗预与法邈分立左右,皆着便服,腰间悬着竹简与印囊。

    江面雾气未散,三艘乌篷小舟静静泊在浅滩,舟头各悬一盏素灯,灯焰幽蓝,灯罩上分别写着“汉”、“吴”、“盟”三字。

    诸葛恪立于中间那艘舟头,青衫磊落,折扇轻摇,目光扫过汉军阵列,最终落在陈袛腰间那枚龟钮玉印上,瞳孔微微一缩。

    陈袛踏上跳板,足下木板吱呀作响。他忽然停步,回望白帝城头——那里,句扶一身戎装,独立城楼,手中高擎一面黑底赤字大旗,旗上只有一个墨迹淋漓的“汉”字,迎风猎猎,如血如火。

    陈袛深深一揖。

    旗未落,舟已离岸。

    江雾渐浓,三舟如墨点般没入苍茫,唯有那盏“盟”字灯,在灰白天地间,亮得刺眼,亮得孤独,亮得仿佛要烧穿这百年江雾,照见两岸山河——究竟谁在守正,谁在谋变,谁在复兴,谁在窃国。

    而就在陈袛舟影消逝于雾中的同一时刻,成都少城西市一间不起眼的漆器铺内,一名跛脚老匠正用鹿角胶仔细粘合一只碎裂的漆耳杯。杯腹内壁,隐约可见两行朱砂小字:“建兴十三年,费祎赐陈袛”。老匠呵了口热气,将杯凑近烛火,目光却越过跳跃的火苗,投向铺子后院那口枯井——井沿青苔厚积,井壁湿滑,可若俯身细察,便会发现苔藓之下,竟有用极细炭笔勾勒的星图,其中心一点,正与白帝城外那枚陶瓮底部的盐霜形状,分毫不差。

    此时,距陈袛渡江尚有半个时辰,距费袆在成都州府接到永安急报,尚有三个时辰,距孙权在巫县行宫展开那卷密奏,尚有六个时辰。

    而整个季汉的呼吸,正随着这三艘小舟,悄然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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