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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只有死亡的灰白世界裏,少女的存在,成了唯一鲜活的色彩。她像无意间坠入冥界的一枝秾李,所有的生机与光华,都凝聚在她一人身上。
魔气流动的呜咽声,如同亡魂的哀泣。
皓月静静望着美丽的少女,眼眸中情绪翻涌,是复杂难辨的痴迷和痛楚。
寻找了太久,等待了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绝望,此刻神女近在咫尺,反而生出怯懦的不真实感。
像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却不敢进门的孩子。
这漫长的,徒劳的行走,是她过去数百年光阴的缩影。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挣扎,都在原地打转,永远触碰不到想要的终点。
许久,皓月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极其轻柔地抚上了少女的脸颊。肌肤相触的瞬间,那温热真实的触感,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归荧,我找了你好久……”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一次,”她顿了顿,指尖贪婪地流连在温暖的肌肤上,哀求道,“別再丢下我。”
少女虽然不能动,不能言,但能感知到。她把自己当成了谁?那个叫归荧的人吗?
皓月终于无法抗拒內心汹涌的渴望,身体微微前倾,缓缓地,试探地,抵住了少女的额头。
“归荧,”她又喃喃地唤了一声,疲惫地闭上了眼,“我好累……找得……好累……”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少女的腰。
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拥抱。
少女闭着眼,心跳如擂鼓。冰冷的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轻缓绵长,完美地维持着昏迷的假象。
她庆幸自己此刻无法醒来。
她能闻到更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清冷的月桂香。环住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別的什麽情绪。
那滴落在她颈侧皮肤上的,带着微凉湿意的液体是什麽?
是血吗?还是……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少女强行摁了下去。不可能!这样冰冷的人,怎麽可能会流泪?
归荧是谁?那个名字,在迷魂阵裏她就听到过。是那个让如此强大的人也深陷心魔,无法自拔的执念所在吗?
自己这张脸,难道就那麽像那个归荧?
还没等少女理清头绪,就听见紧紧拥抱着她的人,痛苦地低喃:
“归荧,你可知,我恨透了你。”
少女有点懵。爱也是你,恨也是你。
“最开始的那一百年,我日日对着仙神祈祷,祈求上苍,只要能让你出现,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我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你,只要你肯回来,再看我一眼。”
她收紧了手臂,勒得少女有些呼吸不畅。
“可是,没有回应。什麽都没有。诸天寂寂,神佛沉默。”皓月的语气渐渐染上阴郁,“我开始向邪魔乞怜,我用精血献祭,以魂魄立誓,只要你能回来,我什麽都愿意做,什麽都愿意……”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惑般的疯狂,却又在下一刻骤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可你还是不回来!一年年,我等啊等,找啊找。我越来越爱你,可我也越来越恨你!我日夜不得安寧,我恨你,恨到我自己都快疯了!”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少女感觉到,脖颈处有滚烫的液体滴落。
是泪。
皓月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癫狂的哭腔,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皓月如同梦呓般,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
“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皓月的语气变得森冷,带着自毁的快意,“要是能找到你,我一定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把这数百年的痛苦,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我因你永堕魔道,那你也该陪我一起沉沦,这才公平,对不对!”
冰凉的手指掐住了少女的脖子,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这女人果然是疯了!爱时能舍命相护,恨时便要拖人下地狱!
少女背脊发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跳起来逃离。
但一切戛然而止。
皓月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少女安静姣好的脸庞上。跳跃的魔气微光映照着她的侧顏,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清浅,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满腔汹涌的恨意,像撞上礁石的狂潮,化作无数细小酸涩的泡沫,弥漫在胸腔裏。
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毒,设想过多遍的报复与毁灭,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做不到。
对着这张脸,她什麽都做不到。
少女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痴缠的目光再次流连在自己的脸上。
长时间的静默,只有魔气呜咽的风声掠过白骨。皓月凝视着怀中这张与她魂牵梦萦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像透过时光的尘埃,看一个曾经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许久,她极轻极轻地嘆了一口气。
所有的爱恨痴狂,都凝结成一声嘆息的低语,消散在浓稠的魔气裏。
“可我,还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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