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是教父<Godfather>。请用。」
抬头一看,女酒保将威士忌酒杯放到杯垫上。正方形的冰块浮在琥珀色液体上。我没点这杯酒啊?我面露疑惑,女酒保默默指向我的右边。
「那、那位客人……请的……」
她的脸红到在暗处都看得出来。嗯,也是。实际讲出这种装模作样的台词,有点难为情对吧。但她还是好好说出口了,我拿起酒杯,对她的专业意识表示敬意。
接着望向隔壁那位客人。
和我隔着两个座位的油头先生轻轻拨起浏海,向我点头致意。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不介意的话请用。我想请你一杯。」
理智的表情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突然露出的苦笑,却使他显得比想像中还年轻。
尽管我从来没遇过这种事,心怀感激地收下对方请的酒才有礼貌吧。我往旁边移了一个位子,将酒杯稍微拿高。
「谢谢。我不客气了。」
油头先生笑着点头回应,也往我这边移近一个位子。不过,他突然面露忧郁。
「我的女儿也跟我说……之后想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
「……有点让人承受不住呢。」
实际上,要是女儿对我讲这种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因为我连女儿有没有男朋友,都怕得不敢确认。
看来身为父亲,油头先生比我高一个等级。我也该对伟大的前辈表示敬意。
「给这位先生一杯一样的。」
过没多久,威士忌酒杯便送到油头先生面前。我们苦笑着拿起玻璃杯,轻轻互碰乾杯。
喝了一口,杏仁的香气涌上鼻腔,接着是类似杏仁豆腐的甜味于口中扩散。这种调酒做法很简单,只是把威士忌和杏仁酒加在一起搅拌,但光这样就能调出浓郁的口感。
「与其说承受不住……该怎么说呢。跟寂寞也有点不同。虽然我是真心为女儿的成长和她的幸福感到高兴……」
「啊……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像……喜悦的郁闷。」
「嗯,就是那种感觉。」
油头先生苦笑着缓缓喝了口酒。
「……跟酒保小姐刚才说的一样,我们父亲能做的,就是默默在一旁守望吧。」
「是啊……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为女儿打气……」
恋爱不讲道理。梦想应该也是。不管我们再怎么苦口相劝,女儿的心意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无法轻易改变。
不,是不容他人改变。假设有人想糟蹋女儿的心意,我八成绝对不会原谅。
因此,我们只能默默守望,为她打气,当她们随时可以回来的避风港。
脱口而出的是接近自言自语的呢喃。
我却得到了回应。
「不,不对……你的做法是错的。」
突然回答我的,是有点沙哑的声音。跟油头先生冷静的语气不同,懒洋洋的,毫无气势。
我反射性望向声音来源,胡子先生刚好咬碎嘴里的花生。
「……父亲该做的不是默默守望,也不是为女儿打气吧。父亲要担任阻碍。为此制定各种计策。」
语毕,他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胡子先生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吧台座再度安静下来。
是在跟我说话吗……我不安地往旁边看,油头先生耸肩表示不知道。我接着望向女酒保,她正在专心地擦杯子。
……原来如此。是我吗,也只有我了。看来只能由我去问了。
「那个,你说的制定计策,具体上来说是……」
我提心吊胆地询问,胡子先生一副「问得好」的态度,清了下喉咙。然后摸了胡子一把,得意洋洋地开口。
「先准备一个长男。」
「第一个步骤就遇到瓶颈了……我家只有一个女儿……」
「啊,这样啊……交给长男负责监视和防御,是最能放心的……那没办法。换一招好了。」
胡子先生陷入沉思,两手一拍。
「总之,一辈子坚持『我绝对不会同意!』就行了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根本称不上计策……」
在旁边听着的油头先生哑口无言。我也愣住了,但我猛然回神,尝试与胡子先生对话。尽管他的主意随便到不行又荒谬得要命,从心情上来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才最让人头痛。
「不,那个,说是这样说,也要顾虑到女儿的心情……」
「父亲的心情就不用顾虑了吗!」
「呃这个人带着好认真的表情扯歪理……是、是啦,父亲的心情确实也很重要……」
你的反应跟《来自北国》中田中邦卫看见小孩的拉面被店员收走时一样,害我差点被说服……胡子先生大概是看我被震慑住,判断这是个好机会,继续发动攻势。
「因为我反对就放弃的话,代表他们之间的爱也只有那个程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进展顺利。既然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概否定,拼命反对,这也叫父母心吧。」
「这样在我的公司可是职权骚扰喔!」
「放心放心,在我这边不仅勉强算在安全范围内,甚至是新人培训的一环。」
胡子先生轻浮地大笑。这人没问题吗?感觉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耶。做这种事在我们公司会直接违规,被人寄匿名投诉信到人事部的咨询室喔……糟糕,他不是正常人……我向后缩去,想跟他稍微拉开距离,油头先生从我身后探出头。
「……原来如此,听起来有点道理。」
呃这人怎么这么感兴趣。刚才胡子先生说的话他明明都没在听,现在却抱着胳膊频频点头。我知道了,这人也不是正常的员工对吧?难怪我觉得他莫名有种知性派黑道的感觉~
我感到恐惧,这时胡子先生收起笑容,望向远方。没啦他戴着墨镜所以我根本看不出来。
「为了女儿的幸福,被讨厌到什么地步都没关系。父亲不就是这样吗?而且阻碍愈大,两人之间的爱也会燃烧得更剧烈吧?愈是挣扎、烦恼、痛苦,就会愈认真投入……」
他转着威士忌酒杯,凝视琥珀色的液体,语气温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们不也一样吗?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他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这句话却不带讽刺的意思,甚至给人一种亲切感。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在分享回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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