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你在哪?”
“我刚下飞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裴青寂动作顿住,整个人像是被什麽从心口轻轻击中。
他沉默了一秒,随即站起,顺手拿起了椅子上的外套。
“在接机口等我,我去接你。”
“好。”
“不是说你在忙吗?”钟渐青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一脸无语,“忙得连人说句话都嫌烦?”
“忙了一早上了,休息休息。”裴青寂手下飞速地把文件整理到一起,然后立马披上外套。
他走到门口,换鞋,拿钥匙,每一个动作都是迫不及待。
离开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中午你做饭。”
大年初二的道路是难得顺畅,阳光洒落在柏油路上,金色光影穿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摇曳不定。
街边还残留着昨夜烟花爆竹的纸屑,红得刺眼。
裴青寂握着方向盘,目光沉稳,却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他一路将车速压到最高限速,路上没有几辆车,可每一个红灯的短暂停顿,都让他觉得时间过的极慢。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未曾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
他的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耳边风噪呼啸,发动机的轰鸣仿佛成了心跳的节奏。
他不喜欢这样失控的感觉,但此刻却控制不住地期待那个人的身影。
他抵达机场停车楼时,他几乎没有犹豫,车子一个利落的转向,停进车位。
车还没完全熄火,他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锁车动作几乎是边走边完成的,脚步飞快,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甚至掺了几分不自觉的小跑。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心底莫名地有些焦躁。
他的呼吸有些乱,唇线紧抿,心底却有股情绪在节节上涌,压都压不住。
明明他一直是最冷静、最有分寸的那种人。
可现在,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接机口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广播裏一遍遍重复着航班信息。
裴青寂站在人群中,眼神迅速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身影,目光锋锐,几乎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
身旁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接机牌的亲属,还有嬉闹的孩童,但他全都看不进去。
还没来得及看完一圈,他忽然感到右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
林序南穿着一件深色风衣,眼角眉梢带着旅途后的倦意,却依旧笑得灿烂。
熟悉的眉眼,嘴角扬着笑,眼睛裏是和节日阳光一样温暖的光。
裴青寂愣了一秒。
他甚至没有开口问为什麽突然提前回来。
他知道,不需要问。
或许所有的答案,他们都已经彼此心照不宣。
林序南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旅途中顺手摘下的一朵花,话音落下,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我没给你带好吃的。”
这一句话砸得很轻,但却直直砸进了裴青寂的心口。
他的喉结动了动,低头伸手接过林序南的行李箱和背包,手指在对方掌心不经意地擦过,带着一丝隐约的颤意。
“我这裏吃的管够。”裴青寂低声说,声音有点哑,像是从胸腔裏挤出来的气息。
他不自觉地转过头避开林序南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在余光裏偷偷看他一眼。
眼神像落雪那样轻,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慌乱。
车窗外,阳光洒落在挡风玻璃上,浮动着金色的光斑。
城市还沉浸在新年假期的寧静裏,道路宽阔,车流稀疏,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地安静。
车內也静。
林序南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侧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年味。
一串串未拆的灯笼、一家家贴着春联的商铺。
他没说话,但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而裴青寂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线条一如既往的冷峻沉稳。
他看似专注驾驶,唇角却在不经意间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回也不提前说一声,直接飞回来啊?”他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尾音却轻得像风,“真不怕我没空来接你。”
“我知道你会来。”林序南答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叔叔阿姨没意见嘛?”裴青寂淡声问,却在说出那句话时,唇角止不住地向上一勾,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林序南故意拖长语调,像是逗弄他,“要有什麽意见呀?”
他突然感觉有些满足。
像是刚刚贏了一场,从头到尾只下了一步的棋。
裴青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神从前方收回,偏头飞快地看了林序南一眼,语气却依旧淡淡的,“饿了吗?”
林序南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向他,“有点儿……想吃火锅。”
听见“火锅”两个字,裴青寂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麽。
他一边转方向盘,一边不动声色地说,“帮我给钟渐青打个电话。”
林序南挑了挑眉,没问缘由,随手拿起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解锁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另一端传来钟渐青懒洋洋的声音。
“您老还有什麽吩咐?”
“今天不用做饭了,一会儿出去吃。”裴青寂语气简洁,像是在宣布什麽板上钉钉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出一连串抗议,“我尊敬的师兄,您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二吗?哪家饭馆大年初二会开门啊?您吃顿饭也不考虑现实情况吗?”
“那你等我买菜回来,你再做饭。”裴青寂一边打方向灯变道,一边语气波澜不惊地补了句,像是早有准备。
“……我是你家保姆吗?”
钟渐青怒声喊完这句,话音还没落下,对面已经“滴”地一声,通话□□脆利落地挂断。
车裏瞬间安静了两秒。
林序南没忍住,低低笑出声,“你这样不怕他把锅铲甩你脸上?”
“他不敢。”裴青寂语气淡得理直气壮,眼神却悄悄扫了林序南一眼。
林序南没看他,只是手撑着下巴望窗外,眼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等两个人提着满满三袋食材回到家的时候,钟渐青已经窝在沙发上,抱着个靠枕打游戏,一条毛毯盖在腿上,看起来比谁都自在。
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你们终于舍得回来啦,我都快饿得手抖了,打团都按错技能。”
话音刚落,他随口一转头,看见两人手裏沉甸甸的袋子,眼睛顿时瞪大,“你们这是抢了菜市场吧?!”
裴青寂把手裏的袋子稳稳放下,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却没什麽起伏,“你要是想吃,就少说两句。”
钟渐青撇撇嘴,起身去洗手,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不说就不说,不然我怕还没等到吃饭就饿死了。”
林序南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顺手把围裙拿下来递给裴青寂,眼裏亮晶晶的,全是掩不住的愉快,“你是不是买了我喜欢的蘸料?”
裴青寂接过围裙,轻轻地应了声,“在袋子裏,你去找。”
钟渐青看了看林序南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准备火锅底料的裴青寂,忽然问了句,“你是不是早知道他要回来?”
裴青寂手上一顿,眼睛瞥了钟渐青一眼,语气却依旧冷静,“没有。”
钟渐青耸了耸肩,“你说没有就没有喽。”
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辣滚烫的锅底裏辣油翻滚,裹着浓烈的花椒香与辣椒香升腾而起,扑面而来的热气模糊了厨房与餐厅之间的玻璃门,也晕染了冬日裏本就氤氲的空气。
林序南正低头猛搅芝麻酱,筷子在陶瓷碗裏“啪啪”作响,酱料沿着碗壁被打出层层涟漪。
他低着头,嘴角隐隐挂着笑意,像是沉浸其中,又像是故意等谁来注意。
“酱料你自己调吗?”
裴青寂从厨房走出来,靠在操作台边,白衬衣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正一颗颗地剥蒜,指节修长,动作缓慢却不显拖沓,像是在耐心雕琢一件精致小物。
“我还想吃你上次给我调的那个酱。”林序南抬头,眼睛亮得像是泡进了糖水,语气软绵绵地带了点撒娇意味,“那个拌毛肚,超级好吃的。”
裴青寂剥完最后一瓣蒜,顺手搁进小碟裏,才慢悠悠地从调料架上取了个干净的白瓷碗,拿着勺子娴熟地舀了点香油、醋、生抽、蒜末、花生碎、葱花,动作熟练又优雅。
他没说话,却在酱料碗递到林序南面前的那一刻,指尖极轻地擦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早有预谋的撩拨。
那一瞬,林序南眼睫轻轻一颤。
“拿去。”裴青寂的语气淡淡,却动作极自然地避开了热气,把碗送到林序南面前时,指尖却在对方手背上轻轻一碰,像是有意又像无意,“顺便让渐青把香菜切了,加点进去。”
“好嘞!”林序南像被拨了一下开关,捧着碗就往餐厅跑,背影轻快得像尾巴在后头甩来甩去。
裴青寂站在原地,看着林序南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淡而含笑,唇角勾出一抹极浅的弧度,在翻滚的火锅热气中慢慢晕开。
林序南捧着裴青寂调的酱小心翼翼地搁在自己右手边,他一边往锅裏下了几片毛肚和黄喉,一边还不忘回头看厨房那边,“裴师兄你这次调的比上次还好吃!”
“嘴甜有用?”裴青寂步伐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把手裏的两碟食材分別摆上桌,一边随口淡声回了句。
“那我多甜一点儿。”林序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眯眯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特意空出一片空地,语气讨好,“坐这边,不会被火锅的热气吹到。”
裴青寂没搭腔,只是微顿了半秒,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双闪烁着讨好意味的眼睛上,像湖面晃进了点点星光。
钟渐青这时候也端着最后一盘蔬菜出来,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架势,差点笑出声,忍了半天没说话,只在对面安静地落座,一边摇头一边往锅裏下生菜,像个旁观已久的看客。
热气蒸腾中,裴青寂几乎不太夹菜,偶尔动筷,也都是替林序南添碗。
鸭血、牛肉、脆黄喉,林序南碗裏的食物像被默默监听了心声一样,总在刚空掉的时候恰好出现。
“你怎麽知道我刚刚还想吃这个呀?”林序南低头一看,碗裏多了一片刚刚滚好、吸饱红油的鸭血,滑嫩嫩地躺在那裏,香气扑鼻。
裴青寂抽出一张纸递给林序南,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慢慢吃,不急。”
林序南乖乖点头,低头轻轻地吹了吹筷子夹起的那片鸭血。
他正准备把鸭血送进嘴裏,就听见钟渐青悠悠地开了口,“小序南,过年回家怎麽不多待几天再回来?”
钟渐青说着抿了一口冰可乐,冰汽在玻璃杯壁上结成一层薄雾。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可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在对面那两个坐得不远不近的人之间转了一圈。
林序南手一顿,鸭血在半空晃了晃,最后又默默放回碗裏。
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找了个理由,“回……回来……还有点儿事要忙。”
“有事啊?”钟渐青故作惊讶地拉长语调,啧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挂着看好戏的笑意,“年初二就急吼吼地赶回来,咱家科研战线也太卷了点儿?”
说完,他把筷子一转,故意看向裴青寂,眼裏带着点调侃,“你们组对博士生都这麽严厉?”
这句话一落下,林序南更是像被火锅的热气呛到了一样,轻轻咳了两声,耳根红得像锅底的辣椒油。
“不是……不是裴师兄,是我自己要赶进度。”
“你是不是吃饱了?”裴青寂瞥了眼钟渐青,淡声回了一句,另一边把刚刚烫好的一卷肥牛夹起,蘸了酱料后,轻轻放进林序南的碗裏,动作利落。
钟渐青终于“啧”了一声,满脸都是一副“嫌弃裴青寂不解风情”的样子,把饮料一放,往锅裏丢了一把香菜,“还是小序南好,年轻,可爱,嘴甜,做项目也认真。”
他特別强调了“认真”两个字,像是随口夸人,又像是故意挖了个小坑看谁先跳。
林序南嘴裏的肥牛还没咽下去,就被钟渐青的话呛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准备说些什麽,裴青寂的声音就突然出现了。
“你吃你的,別搭理他。”
语气依旧淡,却比刚才略重了一点,像是某种无形的护短。
林序南眨着眼睛笑了起来,但仍旧还是接了话,“我这边还有些前期的准备没做完,担心拖了项目的后腿,毕竟我们难得能和国家图书馆合作嘛。”
“我就说嘛,回来这麽早,肯定是有‘要紧事’。”钟渐青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序南,随后也笑了起来。
这顿热热闹闹的火锅,一直吃到了傍晚。
直到,餐桌上只剩下一堆空碗和残留的热气,空气裏还飘着火锅底料的香辣气味,久久缠绵不散。
林序南被钟渐青半哄半推地赶去了厨房洗水果了,理由是“长得白净的人洗水果干净些”。
他一路嘴上抗议着,脚下却也没真停。
而钟渐青本人则一脸“功成身退”的得意模样,拍了拍屁股溜进了客厅,躺沙发上点着遥控器,开始翻找今晚的背景音。
裴青寂站在餐桌边,安静地收拾着碗筷。
他动作很轻,不慌不忙,把油腻的锅底端去厨房,又取来干净的抹布,一点儿一点儿地擦去桌面上溅出的酱汁和水痕。
直到橙子香气从厨房那边飘出来,笑声再次在屋裏荡开,他才不动声色地擦干手,转身离开热闹的客厅。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灯光随即亮起。
暖白色的光笼罩下,一室沉静。
裴青寂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桌前。
他伸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只旧盒子静静地躺在一堆文件的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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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感谢宝宝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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