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自行车,沉默了几秒,说:“推回去。”
于是,我们又恢复了那种奇怪的同行模式:我单脚蹦跶,一手扶车,一手紧紧抓着他胳膊,像个大型挂件;他一手帮我稳着自行车龙头,一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目视前方,一副“我只是个莫得感情的导航仪”的样子。
走了一段,沉默得有点尴尬,我忍不住找话题:“那个……热水袋,谢谢啊。舒服多了,脚没那麽胀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没下文。
“你……还随身带这个啊?”我故意逗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还是粉色的兔子?没看出来啊谢怀意,內心这麽……少女?”
他身体猛地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恼羞成怒:“……我妹的!早上……早上顺手拿的!”
我差点笑出声。他哪来的妹妹?独生子当我不知道?这借口找得也太蹩脚了。但我没戳穿,从善如流地点头,拉长语调:“哦——这样啊。那你妹妹眼光不错,兔子挺可爱。”
他不说话了,抿紧嘴唇,加快了脚步,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令他窘迫的对话。
把他送到小区门口,我照例说:“我到了,谢了啊。”
他点点头,把书包递还给我,低声飞快地说了句“明天见”,转身就走。
“喂!”我叫住他。
他停步,背影僵硬,没回头。
“热水袋……明天还‘顺手’拿你妹的吗?”我笑着扬声问。
他背影明显一顿,没理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冲进了小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我推着车,慢悠悠往家走。脚踝还隐隐作痛,风也冷得刺骨,但心裏那点暖意,却持续了很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第二天早上,我一进教室,目光就下意识地扫向自己的座位。果然,那个粉色的兔子热水袋,已经安静地用灰色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放在我椅子旁边了。用手一摸,水是满的,温度烫得恰到好处。
我抬头看向谢怀意的座位。他正低头预习课文,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但我知道,他肯定又比我来得早。
这家伙……口是心非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我把脚轻轻踩上去,温暖的触感一如昨日,驱散了从家到学校一路沾染的寒气。正当我享受着这“特殊待遇”时,目光扫过他桌面,发现上面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浅蓝色的封皮,上面用清秀有力的字跡写着“数学竞赛错题精析”。
课间,他破天荒地主动转过身,拿起那本笔记本,放在我桌上,眼神看着窗外的枯树枝,声音没什麽起伏,仔细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竞赛的错题,还有几种解法,我整理了一下。你……脚不方便,活动少,要是无聊……可以看看。”
我愣住了,拿起笔记本翻开。裏面字跡工整清晰,条理分明,不仅详细抄录了错题,还用红黑蓝三色笔标注了多种解法和思路盲点,关键步骤还有批注,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这得耗费不少课余时间吧?
我心裏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涌上心头。我抬头看他。他侧着脸,耳廓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英语书的页角。
“给我的?”我声音有点哑。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飘向窗外,“反正……顺便整理的。”
又是顺便。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强装镇定的侧脸,心裏软成一片。这世上哪有那麽多顺便?不过是小心翼翼的关心和笨拙至极的靠近。
“谢了,”我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最裏层,冲他笑了笑,语气认真,“正好脚疼,没法到处野,可以安下心来好好学习一下,不能辜负大学霸的心血。”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看到我脸上没有戏谑只有认真的笑意,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转回身,拿起笔假装写字,但那微微颤抖的笔尖和红透的脖颈,彻底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高伊凑过来,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啧啧两声:“哇哦~谢大学霸的独家手写笔记哦~还彩色标注!商君意,你这伤受得值啊!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我笑着虚踢了她凳子一脚:“表示你个头!羡慕啊?羡慕你也摔一个去!”
但心裏,却像被热水袋和笔记共同熨过一样,暖烘烘,软绵绵,踏实又雀跃。
冷战结束了。而且,好像还因祸得福,关系莫名其妙地前进了一大步?
虽然他还是別別扭扭,话不多,动不动就从耳根红到脖子,但他正用他那种笨拙又真诚的全是“顺手”和“顺便”的方式,在一点点地坚定地靠近我。
热水袋是,笔记也是。
这种含蓄到极致却又炽热无比的“顺手”,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我心动。
谢怀意,你看,你心裏明明不是这麽想的。
——
『2015年12月2日阴
脚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很笨。
热水袋拿出来了,粉色的兔子,很扎眼。路过小店看到的,鬼使神差买了,藏在书包最下面。早上很早到教室,灌好热水,用灰色手帕包严实,怕人看见,幸好没人注意。
他说兔子可爱,耳朵很热,我说是妹妹的——骗人,我哪来的妹妹。
笔记也给他了,熬到半夜整理的,竞赛题,几种解法,标了顏色,怕他看不懂,他说会看,希望真的看。
扶他回家,胳膊很硬,隔着衣服觉得烫,药油的事……得寸进尺,不能答应。
烦,但脚肿的样子,看着难受。
窗上结冰花了,热水袋,应该能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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