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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一清晨，高三一班的走廊比往常更吵，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何峙踩着点推门，肩膀被雨水洇出深色痕跡，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像是从水裏捞出来的。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尘埃，随后坐下，盯着黑板，眼神却穿过粉笔字，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早读铃响，老李拍桌子：“《逍遥游》第一段，齐背！”教室裏立刻响起参差不齐的诵读，何峙的嘴唇却几乎不动，声音卡在喉咙裏，像被什麽堵住。陈放一边背，一边用胳膊肘碰他：“喂，你嗓子哑了？”何峙只是轻轻摇头，没发出半个音节。
第一节数学，老李板书函数综合，粉笔断成两截，声音清脆。何峙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墨跡晕开一个黑点，却迟迟不往下写。周屿侧头，目光掠过他的草稿——空白，只有零星几个数字，像被雨水打散的墨跡。他微微皱眉，把练习本往何峙那边推了推，声音低：“步骤先写，別发呆。”何峙没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下课铃响，周屿去倒水，回来把保温杯放到他手边：“润喉，別硬撑。”何峙指尖碰到杯壁，温度透过皮肤，他却像被烫到，猛地缩回手，水溅在草稿纸上，墨跡瞬间模糊。周屿皱眉，伸手去擦，却碰到他的指尖——冰凉，像一块雨浸过的石头。
“你发烧了？”周屿声音更低，手掌覆在他额前，温度却正常。何峙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只是困。”
第二节物理，杜研发卷，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线，何峙却盯着窗外的雨，眼神涣散。苏棠从侧面递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解题步骤，声音轻：“要不要参考？我看你一直没动笔。”何峙摇摇头，把纸张推回去，声音哑得几乎破碎：“谢谢，我……我自己来。”
陈放从后排探身，用笔帽戳他后背：“何峙本人，你函数写完了吗？借我看看最后一问。”何峙没回头，只是轻轻摇头，肩膀微微耸起，像要把所有声音都挡在外面。陈放愣住，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午休铃响，教室裏人声鼎沸，何峙却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屿去食堂，回来把一份番茄牛腩饭放在他桌角：“趁热吃，你早上没动筷子。”饭香在空气裏弥漫，何峙却连头都没抬，声音闷在臂弯裏：“没胃口，你吃吧。”
周屿没动，只是站在他旁边，手掌轻轻覆在他后颈，温度透过校服传来，声音低却坚定：“到底怎麽了？从早上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说。”何峙肩膀微微颤抖，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让我趴一会儿。”
下午第一节自习，周屿去办公室取卷，回来发现何峙不见了。他书包还在，椅子却空着，桌面只剩那杯已经凉透的番茄牛腩饭。周屿皱眉，转身走出教室，走廊尽头，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暗色的水渍。他快步走向楼梯口，却在拐角处看见何峙——少年站在窗前，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耸起，像被雨水压弯的竹枝。
周屿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怎麽一个人站这儿？卷还没写。”何峙没回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写不下去，让我站会儿。”
周屿没再追问，只是站在他身后，手掌轻轻覆在他后颈，温度透过校服传来，声音低却温柔：“那就站会儿，我陪你。”雨丝飘进来，打在他们肩头，形成一片片暗色的水渍，像被水浸过的墨跡，却无人再提。
第二节下课，陈放从后排探身，用笔帽戳周屿后背：“周神，何峙本人怎麽了？一个字都不说，饭也不吃。”周屿摇头，目光却落在窗前那道背影上，声音低：“不知道，他不说。”
杜研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却掩不住担忧：“从早上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连水都没碰。”
周屿没回答，只是起身，把保温杯重新灌满热水，放到何峙桌角，声音低：“润喉，別硬撑。”何峙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整天，周屿都在等——等何峙开口，等他回头，等他像往常那样笑着拍他肩膀说“我没事”。可直到晚自习结束，少年依旧沉默，像被雨水浸湿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何峙却坐在原位，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眼神涣散。周屿走到他身后，声音低却坚定：“走吧，回宿舍。”何峙没动，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先回，我……我想再坐会儿。”
周屿没再劝，只是站在他身后，手掌轻轻覆在他后颈，温度透过校服传来，声音低却温柔：“那就再坐会儿，我陪你。”
灯光一盏盏熄灭，教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玻璃。何峙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泪水从指缝渗出，砸在桌面，悄无声息。周屿站在他身后，手掌轻轻覆在他后颈，像给一座即将崩塌的城，撑起最后一片屋檐。
黑暗裏，他听见少年嘶哑的声音——
“……別问，別问……”
周屿没问，只是手掌轻轻收紧，像给一只受伤的鸟，留出最后一点温度。雨声淅沥，黑暗漫长，他却再没移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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