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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9章 君心(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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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君心(二)

    注视着咳得面皮紫涨、青筋绽开,状若疯魔的王肃,解季同低声问道:“王肃,你当初入仕为官,为的是什麽?”

    王肃的咳喘为之一顿,一双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游移起来。

    为什麽?

    他三十六岁得中进士,自此任劳任怨,听君之命,忠君之事……

    三十六岁前,莫说皇上,他连本地的知府大人都没见过。

    而为官之后,他只觉天地顿开,将所得的一切皆归于君上恩赐,以圣贤书上的忠贞之士为楷模榜样,以君王之乐为乐,以君王之忧为忧,不图钱财,不图仕途,克勤克俭,劳碌一生,终于成为皇上最信赖的心腹,连这样害死乐无涯的要事都肯与他商议一二……

    他一边咳嗽,一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这重要吗?”

    解季同不寒而栗。

    在不明真相时,他一直害怕自己变成乐无涯,沦为谄媚逢迎之徒,却在天长日久中,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一个应声傀儡。

    如今,他骇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是乐无涯,也成不了乐无涯。

    再如此下去,他只会变成王肃!

    一个只识皇上、不知黎庶、不理是非的疯子!

    在近乎灭顶的恐慌中,解季同几乎是落荒而逃。

    背后还有王肃的叫嚣声远远传来:“他不无辜!他何曾无辜过!若他当真清白,何以连最亲近的妻子也要检举他!”

    “他分明无亲、无友,没人肯替他说一句话,就像那张远业,说是他的故交,又何曾伸手拉他一把?不过是各谋其利,这时候倒是一个个站出来扮好人!”

    “现下,连你解大人也来扮好人!”

    “哈哈哈哈!!难道恶人只我一人?只我一人吗?!”

    他的声音嘶哑高亢,宛如驴叫,直往人的耳朵裏灌。

    解季同冲过一个廊角,才猛地站住了脚步。

    他捕捉到了一点讯息:

    ……戚红妆,也检举他?

    ……

    为乐无涯翻案的风声,一路传到了桐州。

    在纷纷流言中,曾被乐无涯之案深深牵连的宗曜并没有加以理会。

    倒是牧嘉志,深刻汲取了当初忽视身边人感受的教训,生怕他这位同僚为旧事伤怀,影响了公务。

    他不大熟练地去关怀了宗曜,却得到了他温和的回复:“多谢牧通判,我无事的。”

    他越是这麽说,牧嘉志越觉得他是将苦痛埋在了心裏:“文直,不必强撑。”

    谁想,宗曜极其认真道:“不管老师是否翻案,我叔叔与兄长皆是罪责难逃。他们作了孽,享了福,是因果相报。证据确凿,应当如此。即便老师真能洗清罪责,他们也不能了。”

    牧嘉志没想到他会这麽直白:“你不恨乐无涯?”

    “一开始是恨的。后来,木已成舟,便不那麽恨了。”宗曜实话实说,“况且,我总以为,我的叔叔、兄长、老师,都是道貌岸然、口蜜腹剑之人。如今这样,已是最好。至少老师教我为官之道时,他是真心的。”

    说到此处,宗曜陷入了回忆。

    这些年来,他回想起叔叔与兄长时,忆起的都是童年时他们待自己亲厚温馨的场景。

    但他们教诲自己的大道理,都被他从脑中一点不剩地抹去了。

    而宗曜印象中最为鲜明的,竟是和乐无涯的一段对答。

    那是在叔父的寿宴上,乐无涯第一次知道他是宗鸿彬之侄、宗昆之弟。

    临走前,他轻声道:“文直。做个好官。”

    初入官场的宗曜双目清澈,真心讨教:“敢问老师,什麽叫好呢?”

    像老师这样,年少有为,扶摇至上吗?

    那可真神气,真了不起。

    在宗曜悠然神往的眼神中,乐无涯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无论快慢,但求脚踏实地,无愧于心。”

    当时的宗曜不免失望,觉得这是再庸常不过的大道理。

    难道他一个大活人,会背弃了自己的心不成?

    如今再回想起来,他当真践守其诺,无愧于心。

    不管是箭杀柳纨绔,还是自污后攀扯出自家叔父和兄长,老师始终是那个老师。

    谁做了有愧于心的事情,就要做好被他捅一刀的准备。

    无分亲疏,不论远近。

    牧嘉志却是越听越糊涂。

    消息刚从上京递出来,其中还掺杂着许多谣言和揣测。他并非当年诸事的亲歷者,到底是不知真相,连乐无涯翻案一事是实是虚尚且存疑。

    但他隐约听出了宗曜的意思。

    他疑道:“难道乐无涯真的……”是清白的?

    此时,恰有书吏抱着案卷经过。

    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宗曜立即抬手,含笑打断了他:“亮贤兄,桐州太忙了,我哪裏有心力胡思乱想呢?”

    “我喜欢这裏,脚踏实地,但求无愧于心,比什麽都要紧,不是麽?”

    牧嘉志虽说忧心,见他有如此觉悟,心中也安定了下来,郑重抱手一揖。

    ……

    戚红妆在自家摆了一桌宴席,对月宴饮,自娱自乐。

    她刚结束了一场远航,生意顺遂,回来后又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多喝了好几杯。

    郭姑子与她同饮,也是喝得面颊微红。

    酒过三巡,酒力上头,面对着眼前最值得信任的人,戚红妆笑着仰头,望向天际月牙:“真好。”

    郭姑子话少,见她眉眼间俱是欢畅,便也跟着高兴,又陪她连饮三杯。

    戚红妆就此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的事麽?”

    郭姑子鲜少听她提起旧事,对她曾经的尴尬身份也只是略知一二,便摇了摇头。

    戚红妆摩挲着酒杯,道:“我嫁给他,是有人要我做他的探子,探听他的一举一动。”

    郭姑子一愣:“啊?”

    “他一开始就知道。”戚红妆含笑道。

    郭姑子:“……啊??”

    她心思纯善,在肚裏寻思,这样互相揣度的日子,有个什麽过头呢?

    可戚红妆的最后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念头都生生打散了:“到最后,他也是被我亲手检举的。”

    郭姑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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