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今日跪在此地,冷汗透衣,非惧斧钺加身,实痛心于朝廷纲纪竟被如此践踏!闻人约所言种种,骇人听闻,然细加推究,尽是虚妄构陷之词!”
“所谓屠戮百姓,全然是无稽之谈!丹绥突发山崩,实属天灾,可闻人约为求政绩,竟将天灾诬为人祸,牵强附会,其心可诛!你有何凭证?”
乐无涯:“有人为证。”
“何人?”
乐无涯:“现有供词五十七份。其中五十三份来自小连子山矿山官兵,皆指证周文焕命其关押矿工,并于炸山后清剿活口;两份证词,来自丹绥县衙两名衙吏,称周文焕指使他们灭口知情衙役阿顺、埋设炸·药;另有两份证词,来自两名不堪虐待、逃至他乡的小连子山矿工,其身上鞭痕与牛三奇特制夹钱鞭完全吻合,足证牛三奇行事酷烈。而周文焕明指王肃指使其行凶。时间清晰,彼此印证,皆有旁证佐辅,微臣尽数携至上京,火漆密封,已于昨日托属下汪承交由大理寺暂存。”
王肃震惊了。
饶是他再沉得住气,也没忍住在脑中冒了句脏话出来。
他原以为,至多只有四五个反水的。
周文昌在丹绥干了什麽?能放出五十三个官兵都跑出来指证?
他是干什麽吃的?
五十三个活生生的人证,实在难以辩驳,王肃只得抓住最后一环,申辩道:“荒唐!若老夫果真行此骇人之举,何必假手于一区区县令幕僚?”
“周文焕非为己谋,实为其兄周文昌。周文昌乃都察院旧员,天定九年榜眼,后调任外职。周文焕为其兄经营,借由此故,与王肃搭上线,多年书信往来,二人关系匪浅。”
王肃飞速揣摩圣心,不再理会乐无涯,转而表起忠心来:“陛下,老臣执掌都察院,纠劾百僚,得罪之人不知凡几。那周文焕之兄周文昌,确曾在都察院任职,因其才具平庸,将其清出御史队伍,其弟怕是因此怀恨在心,勾结闻人约,捏造口供,攀咬老臣!此乃官场倾轧,实则是要借陛下之手,铲除异己!”
面对言之凿凿的王肃,乐无涯微微歪头:“王大人。”
王肃凝眉看向他:“何事?”
乐无涯虚心请教:“你为什麽不说是周文昌所为?”
“依您所言,若周文昌郁郁不得志、怀恨在心,从而与我勾结,岂不更合情理?为何您始终认定是周文焕主导,而非其兄周文昌?”
王肃心下一冷。
此人好生了得!
自己是知道幕后主使是周文昌的,周文焕不过是个得用的打手,能够做些周文昌不方便去做的脏事。
但他本能地不想把周文昌牵扯进来,引出更多风波,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却不防又落入他的一重陷阱。
好在他反应奇快,立时驳口道:“休要东拉西扯!你既出首状告于我,可见你已将证据做得完备,证人业已调·教妥当,安知周文昌是不是不愿与你同流合污,你无法作假,才与周文焕合作?”
言下之意,直指乐无涯是威逼利诱、屈打成招。
乐无涯不理他的话茬:“皇上,周文昌管教不严,已与其弟周文焕一并下狱,听候发落。一干人证均收押于丹绥县牢,由六皇子看管。人人身上并无拷掠痕跡。恭请陛下圣鉴。”
“即刻将一干人犯押解入京,着三法司会同审理。”项铮下旨完毕,目光转向乐无涯,冷然道,“然则周文焕指认王肃,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可有实据?”
乐无涯:“有信为凭。”
听到“信”字,王肃胸中骤然打了个突。
但他即刻归于平静。
那信不是他的笔跡。
纵使周氏兄弟暗中留存,又能奈——
乐无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周文焕落网后,我令他写信给其上峰,假称患病,以求诱得口供。此信以《示子书》加密,并于信末最后一字加盖四瓣桃花印鉴为记。寄出之后,臣将原信照抄一份,火漆封缄,发往邻县驿站,旋即取回。其上驿站官印、时日清晰可辨,绝非臣事后伪造。”
他双手将信高举过顶:“恳请皇上圣鉴。”
殿中凡属长门卫出身的官员,闻得《示子书》三字,无不变色。
谁不知《示子书》是做什麽用的?
也亏得无知者无畏,闻人约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种事来!
王肃虽低眉顺目,额间却已有冷汗涔涔而下。
他怀疑乐无涯是给人下了蛊了。
周文昌、周文焕是疯了不成?
这种事也能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他自认已万分谨慎,甚至额外加了印章为凭,周文焕何以连这也招认?
究其缘由,实在王肃是把人当棋子当惯了。
他低估了周文昌的狠绝,也低估了周文焕的忠心。
项铮面沉如水,经薛介查验无误后,接过那两封信。
驿站官印赫然在目,时日清晰,确非事后补造。
他抖开信纸,目光扫过。
他是知道密文的,因此读得极是顺畅。
去信是:“都宪恭之王公亲启:闻人约至丹绥后,幸而染疫,是否还需依计而行,令其亡于丹绥?”
回信是:“上有言,缓图之,勿要使之死。”
项铮的目光在“上有言”上停顿片刻,旋即冷冰冰地剐了王肃一眼。
王肃不敢抬头,齿关紧咬,强抑着周身寒意。
项铮尚未看清乐无涯的真实意图,仍有心保王肃一手。
他合上信件:“此信笔跡,似乎与王卿平日手书不符。”
闻得“王卿”这一声称呼,王肃敏锐地捕捉到圣意中的偏袒,肩颈微微一松:“皇上圣明!”
谁知此时,一个声音自乐无涯身后响起:“陛下,昔年乐逆擅行诈伪,伪造文书一百二十几封,勾连景族,其中多封笔跡与其平日手跡大相径庭。臣当时有些微词,既然字跡不符,又何以断定系乐逆所为??”
王肃骇然回首,见发声者竟是大理寺卿张远业。
张远业站出来,也是竭尽了所有勇气的,双腿直打摆子。
但他仍然坚持道:“彼时……王大人曾厉声驳斥臣下,道,‘字跡人人可仿,岂足为凭?真正要害,在于行事之风格、谋虑之深浅,是否出自同一人之筹算!’”
“今日之事,加密之法、用印之规、行事之周密,与当年王大人审断乐逆之案时所剖析的如出一辙。”
“故臣斗胆请问王大人,昔年之言,今日是否仍然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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