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而他大厦将倾时,不愿波及任何一人。
所以,他早早把一把磨好的刀亲手递给了张远业,请他捅他一刀。
从此后,恩怨两酬,再不相欠。
次日,张远业强打精神,将此件陈年旧案作为乐无涯的罪证之一,上呈天听。
这一案,牵扯出了柳纨绔的私生爹靳冬来与乐无涯的权钱交易,将靳冬来拉下了马来,亦是还了宋氏女清白。
各归各位,各得报应。
张远业仍做着他的大理寺卿,只是过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了一点的昂扬意气荡然无存,愈发谨小慎微地蛰伏下来,直到泯然众人。
……
张远业搁笔沉吟许久,终是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
他枯坐良久,还是憋憋屈屈地把田秀才的案子判了个“允”,按例发回刑部去了。
谁想,竟是那新履职的闻人明恪硬顶住了压力,亲往彰德,一一查验,抄回了一箩筐的证据。
最绝的是,他不知道给那田秀才灌了什麽迷魂汤,竟将他也拐带回了上京来。
田秀才还以为是要面圣受赏,欢喜无尽地蹲在客栈裏,做着一夜飞黄腾达的美梦。
一梦睡醒,他等来了三法司会审。
在彰德府这个他所熟悉的地界上,田秀才尚有三分装腔作势、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胆气。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上京,不过稍审了审,他的文人骨头便立时软成了一滩烂泥,将满肚子腌臜心思倒了个干净。
他一张嘴,就咬出了自己的“同谋”。
原来,在神明面前发誓献子后,田有德母亲的病况当真一日好似一日。
田有德在科场蹉跎半生,已然有些魔怔,极信风水神明,见菩萨“显灵”,反倒慌了神。
他舍不下这个老来子、独苗苗,又怕自己扣扣索索地不肯还愿,得罪了神灵,妨了他的前程,不禁愁苦万分,只好借酒浇愁。
还是在彰德府衙办事的一名吏员点醒了田秀才。
此人与他有几年同窗之谊,主管着教化百姓一事,近来因为府內风教的成绩不佳,没挖掘出来什麽孝子烈妇的例子,而吃了寇知府的一顿面斥。
听了田秀才的酒后诉苦,此人顿时眼前一亮,怂恿道:“照你这样说,这才是大机缘呢。”
“儿子是你生的,连性命都是你给的。如今药王菩萨开眼,全了你的心愿,你还推三阻四地不肯还愿,岂不是白白坏了这现成的福报吗?”
“对田兄来说,最要紧的不是光耀门楣吗?你要是发达了,还愁没有添丁进口的好日子在前头等着你?”
一番话说下来,叫田有德心动不已。
不过,这吏员只会暗地拱火,当然不会亲手指点他如何杀子。
于是,田有德自作聪明地杀去了药王菩萨庙,公然表演了一番杀子闹剧,就这麽把事情闹大了。
三法司主官听了这蠢毒之人涕泪俱下的供述,纷纷扶额咬牙,愤恨不已。
……要是真叫这样的狗东西得了旌表,朝廷顏面何存?教化之义何在?
朝堂之上,听完王肃对此案的禀告,项铮雷霆震怒:“荒唐!”
他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回事,怒斥道:“田母病篤,田有德身为人子,理当延医问药、竭诚奉养,岂有杀子绝嗣之理?此非救母,实陷其母于不义!”
“若天下人皆效此割亲邀誉之举,则父子相残、伦理绝灭,与禽兽何异?此人读圣贤书,却作此豺狼之行,可谓儒门之耻!”
官员们面对天子之怒,自是各自恭肃,连连称是。
项铮神色沉郁,给出了判罚:“田有德,革去功名,着刑部以‘故杀子孙’罪论处,流放柳州,遇赦不赦!”
“彰德府吏员李敬,挑唆害命,蛊惑田有德杀子媚神,革除吏职,永不敘用,并削籍为民,子孙三代不得应试!”
“彰德府知府寇淳,将邪祀视为孝道,忠奸不分、贤愚不明,着都察院严查失察之罪!”
言罢,他垂目下视,出声唤道:“闻人约。”
乐无涯迈步出列:“臣在。”
项铮赞道:“闻人爱卿身负宪职,临案不避,查究分明,无愧为朕之股肱!着晋俸一级,另赐內帑银五十两,以酬尔功!”
乐无涯立时谢恩,绝口不提当时在守仁殿中指证寇淳“效张角故事”一事。
项铮暗自凝眉。
……倒是乖觉。
他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之意:“此案,爱卿还有何想法,尽可说来。”
乐无涯张口即答:“回皇上,臣闻圣人之孝,当以‘不敢毁伤’为始,若是天下人以田氏为榜样,沽名钓誉,残身伤人,以搏名利,岂不有违圣上以仁孝治天下之本心?”
项铮:“……”
他感觉又被此人高高架了起来。
但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言辞之间又是句句占理,项铮也不好推脱,深思片刻后,赞道:“爱卿所言甚是。”
旋即,项铮令道:“从今往后,凡有毁伤肢体、戕害亲眷而伪托孝义者,不得请旌,交付有司论罪,按律严惩。”
乐无涯立即拜倒:“皇上圣明!”
他这声赞颂起得正是时候,引得满朝一片山呼万岁。
称颂过后,乐无涯施施然退回文臣队伍。
他走的那几步,既傲岸,又风流。
项知允听在耳裏,又偷眼看向身后一语不发的项知节,嘴角瞅了瞅:
……六弟这是找了个什麽人吶?
哪有主子吃瘪,他反倒加俸受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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