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远非简单的“恢复”所能解决。光之力的过度透支、意识空间內不断泄露的黑暗、以及那个神秘黑袍人的警告……他的身体,或许真的如其所言,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这是一种內在的、根源性的损耗。
利威尔没给太多时间让他们敘旧或观察彼此,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別磨蹭了,赶紧去换身像样的衣服。”
“换衣服?要去哪裏?”艾伦疑惑地问。
利威尔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丢下一个重磅消息:
“女王陛下到了托洛斯特区。”
托洛斯特区,一间临时整理出的安静房间內,希斯特莉亚——如今已是墙內名义上的女王——正独自一人。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歷经辗转才送达她手中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尤弥尔。
信是由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转交的——莱纳·布朗。她甚至能想象到莱纳收好那封信时,可尤弥尔能还会带着她那副惯有的、略带嘲讽的语气说:“好好看看吧,你这家伙肯定没有女人缘吧?”
而尤弥尔在信的开头居然真的提到了类似的场景,不过尤弥尔的描述是,莱纳当时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写完,在她讥讽莱纳“肯定没有女人缘”时,那个总是苦大仇深的战士居然破天荒地反驳了一句:“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这让希斯特莉亚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取出了裏面薄薄的信纸。尤弥尔的字跡有些潦草,却依然能看出那份独有的倔强。
“致我最爱的希斯特莉亚: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吧。抱歉,又一次不告而別,我这个习惯真是糟透了,对吧?
不用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着莱纳他们回来,或许很傻,但我不后悔。我偷走了別人的巨人之力,活了这麽久,总得做点‘正确’的事来偿还。虽然‘正确’到底是什麽,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啦。
只是……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和你结婚。没能穿着漂亮的裙子,在大家的祝福下(虽然可能没几个人会真心祝福我们这种组合吧),告诉你,我有多庆幸能遇到你。你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这个活了太久、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家伙心裏。
希斯特莉亚,要活下去,活得自由自在,活成真正的你自己。別再做那个‘好孩子’了,为你自己而活。
再见了。
—— 永远爱你的,尤弥尔。”
信的內容很短,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希斯特莉亚的心。当她纤细的手指触摸到信纸上那些墨跡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作为拥有弗裏茨王血的后裔,她仿佛能感受到字裏行间蕴含的、尤弥尔强烈的思念和决绝。一些模糊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冰冷的收容区、高耸的墙壁、注射器的寒光、还有……坠入沙漠前最后望向天空的那一眼。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少许墨跡。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韩吉和让走了进来。他们看到希斯特莉亚脸上的泪痕,都愣了一下。
“陛下,您没事吧?”韩吉关切地问道,“这封信……是尤弥尔留下的,裏面有没有提到什麽特別的信息?比如只有你们俩知道的暗号之类的?” 韩吉毕竟是研究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情报价值。
希斯特莉亚轻轻摇了摇头,用手背擦去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她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她就是这样的人……笨蛋一个……”
她低下头,看着信纸,仿佛在对着不在场的尤弥尔说话,语气带着埋怨,却又充满了心疼:“总是这样……一遇到事情就想着自己扛,自己逃开……什麽都不肯明说……你这样……我怎麽会懂你的心意呢……”
她偏过头,不想让韩吉和让看到自己更多失态的样子,但肩膀微微的颤抖和再次滑落的泪珠,却暴露了她內心的汹涌。
正在这时,房间门再次被推开,艾伦、三笠、阿明、德利特、寧芙以及利威尔兵长走了进来。除了利威尔只是微微颔首,其他几人都下意识地要向希斯特莉亚行礼。
“不用多礼!”希斯特莉亚赶忙转过身,迅速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这裏不是公共场合……大家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艾伦眼中的复杂,三笠的关切,阿明的沉稳,以及德利特那明显不佳却强撑着的状态,心中感慨万千:“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韩吉见主要人员到齐,便准备开始正题:“希斯特莉亚,我们这次来,是有极其重要的发现要向你和军团高层汇报,关于艾伦父亲留下的三本笔记,裏面记录了……”
众人准备移步到更正式的会议室进行详谈。就在大家转身欲走之际,德利特却悄悄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他趁其他人不注意,轻轻凑到希斯特莉亚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
“希斯特莉亚……尤弥尔她……还活着。只是情况特殊,暂时不能来见你。別太难过。”
希斯特莉亚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德利特。她看到德利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但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突然点亮的一盏微灯,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大部分的阴霾和绝望。
她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眼中重新泛起泪光,但这一次是喜悦的。她对着德利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用气音轻声回应:
“……谢谢。”
德利特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希斯特莉亚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紧紧将它贴在了胸口。
尤弥尔还活着……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感到温暖和希望。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也迈步跟了上去,准备面对那即将揭晓的、关乎墙內墙外整个世界命运的惊人真相。
托洛斯特区,原驻屯兵团总部,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王政与军事指挥中心。一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长桌的一端,坐着年仅十几岁却已肩负起女王重担的希斯特莉亚,她努力保持着符合身份的端庄,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內心的紧张。她的身旁,是包括扎克雷总统在內的几位墙內最高决策者,他们的脸上混合着好奇、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长桌的另一侧,则是以韩吉·佐耶为首的调查兵团残部。艾伦、三笠、阿明、德利特、寧芙、让、柯尼、萨莎、利威尔、米克、莫布裏特几人依次排开。他们身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伤痕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承载着足以颠覆世界的重量。
“希斯特莉亚陛下,扎克雷总统,各位阁下,”韩吉站起身,她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而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接下来我们将汇报的,是调查兵团付出巨大牺牲,从希甘希纳区地下室——格裏沙·耶格尔医生遗留下的资料中,所获取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这些信息可能会彻底颠覆我们百年来的认知,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展示并解释那三本笔记的核心內容。
随着韩吉的敘述,一个完全超出墙內人类想象的世界图景,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
墙外并非只有巨人,而是存在着繁荣的、科技远超墙內的人类文明。
艾尔迪亚人与马莱人的真实歷史,始祖尤弥尔的各种传说,艾尔迪亚帝国的兴衰。
九大巨人的由来与传承,马莱国如何利用巨人之力称霸大陆,以及将艾尔迪亚人污名化为“恶魔后裔”进行迫害,以及在不久之后可能就会迎来的与马莱的战争。
所谓的“乐园”帕拉迪岛,实际上是145代弗裏茨王为避世而建立的牢笼,墙內民众的记忆被篡改。
以及最残酷的——“尤弥尔的诅咒”,巨人之力继承者只有十三年寿命的宿命。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裏掀起惊涛骇浪。扎克雷总统脸色铁青,其他高层官员更是惊骇交加,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希斯特莉亚紧紧握着座椅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如此详尽、如此残酷的全貌,让她感到窒息。
韩吉的汇报条理清晰,她刻意略去了一些过于刺激性的细节(比如格裏沙的复仇、戴娜的具体遭遇),着重于宏观歷史和现状的描述。当提到始祖巨人拥有操控所有巨人的“坐标”之力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艾伦——目前已知的、弗裏茨王血统之外唯一能使用硬质化、且疑似与坐标之力有关的个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艾伦,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的脑海中,父亲格裏沙的记忆、自己过往的经歷,如同破碎的拼图,正在疯狂地碰撞、组合。
坐标之力……需要弗裏茨王血统才能完全发挥……
但是……不久前……在罗塞之墙……我明明……
一个被遗忘的关键细节,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他第一次无意识中似乎触发了某种力量——当戴娜·弗裏茨所变的那个奇行种巨人,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在极致的愤怒和“想要保护”的强烈意念驱动下,他当时仿佛对周围的无数无垢巨人下达了命令,而它们……确实听从了,疯狂地扑向了戴娜变的巨人。
当时他并不理解那是什麽,只以为是巧合或是別的什麽。但现在,结合父亲的记忆——戴娜拥有王族血统,而自己,是进击的巨人继承者。
接触!
始祖巨人的力量……需要通过拥有王血的巨人作为媒介或者触媒才能被非王血者引导?!
这个推测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如果这是真的,那麽发动始祖之力的一个关键条件,可能就是与拥有王族血统的巨人发生接触。
“与王血巨人接触?!”
艾伦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在寂静的会议室裏显得格外突兀。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惊讶和疑惑。扎克雷总统皱起了眉头,希斯特莉亚也担忧地看着他。三笠和寧芙更是下意识地向前倾身,以为他身体不适或是情绪失控。
“艾伦!”韩吉反应极快,立刻出声,试图圆场,她脸上挤出一种“拿这孩子没办法”的表情,对着扎克雷等人解释道,“抱歉,艾伦他还年轻,情绪容易激动,可能是想到了什麽关联点,有点……嗯,急于表现自己。”
她试图将艾伦的失态定性为年轻人寻求关注的冲动行为。
然而,坐在艾伦旁边的阿明和斜对面的德利特,却在听到艾伦那句没头没尾的惊呼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都立刻回想起了在临时牢房裏,艾伦哭着推断出吃掉卡尔菈的巨人就是戴娜·弗裏茨的情景!他们也瞬间理解了艾伦此刻戛然而止、并且脸色骤变的原因。
王血巨人接触……
希斯特莉亚……是现在墙內唯一的、确定的王血继承者···
如果这个推测被公开……
阿明和德利特的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几乎能想象到,在墙外面临马莱巨大威胁、內部急于寻求自保力量的极端情况下,那些高层会做出什麽决定。希斯特莉亚将不再是一个拥有自主意志的女王,而会立刻被物化为一件至关重要的“武器部件”,她可能会被要求时刻处于待命状态,甚至……为了确保王血的延续,她可能会被要求与特定的人结合,不断生育后代,沦为纯粹的工具。就像……就像马莱对待戴娜那样的王血一样!
即便有德利特的光之力量作为威慑,但在种族存亡这种根本性问题面前,这种威慑能起到多大作用,实在难说。
绝不能公开这个推测!
艾伦显然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站在哪裏,脸色变幻不定,刚才因为发现关键线索的激动,此刻已全部被巨大的恐惧和保护朋友的决心所取代。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麽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僵硬地重新坐了下去,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阿明立刻开口,试图将话题引开:“艾伦可能是联想到了一些关于巨人能力的片段,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团长,请继续关于马莱军事力量的汇报吧,这部分对我们制定防御策略至关重要。”
德利特也微微点头,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当务之急,是了解外部威胁的具体情况。”
两人的及时接话,巧妙地缓解了尴尬的气氛,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韩吉的汇报上。韩吉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题继续讲解马莱的军队构成和科技水平。
三笠和寧芙虽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艾伦那句话背后的深意,但看到阿明和德利特的反应,以及艾伦异常沉默的状态,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只是关切地看着艾伦,没有多问。
艾伦坐在座位上,心脏仍在狂跳。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主位上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为庞大真相而忧心忡忡的希斯特莉亚,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为了保护她,他选择将可能关乎人类存亡的关键情报隐瞒了下来。这是一个沉重的决定,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此刻,他坚信这是正确的选择。
海风卷着咸腥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吹拂着死寂的港口。枭,或者说艾伦·库鲁加,在交代完夺取始祖巨人的核心使命后,并没有结束谈话。他那双因过度使用巨人之力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凝视着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说出了更加意味深长、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的嘱托。
“格裏沙,”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进入墙壁之后,你……要组建一个家庭。”
格裏沙愣住了,他刚刚经歷了复权派的覆灭、爱人的异化、儿子的背叛,內心被仇恨和绝望填满,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要求。“家庭?为什麽?我已经有戴娜了!而且……而且你不是说,变成巨人之前的一部分记忆会消失吗?现在对我说这些,又有什麽意义?” 他想到了戴娜,心中一阵刺痛,对于建立新家庭感到本能的抗拒。
枭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轮巨大的、橙红色的落日,仿佛在透过它看着某种更遥远的东西。“记忆的消失……并非绝对。或许……会有人看到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缥缈感,更像是一种直觉而非肯定的判断。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格裏沙,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格裏沙,听着。如果你不这麽做,如果无法真正理解、融入墙內那些被蒙蔽了双眼的同胞的生活,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去爱具体的人……那麽,我们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只是在同样的歷史、同样的结局裏,无数次地重蹈覆辙。”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击在格裏沙心上。
重蹈覆辙?什麽意思?难道他们的抗争,早已在某种循环之中?
就在格裏沙试图消化这惊人的暗示时,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坠云雾。
“如果你想拯救三笠、阿明、德利特……以及所有人的话,”枭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就必须完成这个使命。”
“三笠?阿明?德利特?”格裏沙彻底困惑了,这些名字对他而言完全陌生,“他们是谁?我不认识这些人。”
出乎意料的是,枭在听到格裏沙的反问后,脸上也浮现出一瞬间的茫然和困惑。他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刚才那些名字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其来源。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海天交界处,用近乎呢喃的、带着深深疑惑的语气,低声自语道:
“……是啊……这……又是谁的记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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