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身边,那个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的瘦小身影——我的儿子,吉克。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不是同志背叛,是我和戴娜,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父母,亲手将我们的孩子逼到了绝境。他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向我们、也向这扭曲的命运,发起了反抗。为了保全一直照顾他的祖父母?还是为了摆脱我们强加给他的沉重枷锁?或许都有。我的心在那一刻,比任何酷刑带来的疼痛都要剧烈千百倍。
没有审判,只有宣判。我们这些“恶魔的后裔”,将被流放到“乐园”——那个马莱人口中充满恐怖巨人的荒岛,帕拉迪岛。而流放的方式,是变成失去理智、只知道吞噬的无垢巨人。
高高的围墙之上,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我戴着镣铐,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被强行注射巨人脊髓液,然后在痛苦的哀嚎和扭曲的金色闪电中,被踢下高墙,化作一具具狰狞的、咆哮着的庞大身躯,落入海中,朝着所谓的“乐园”蹒跚而去。
每一个人的变身,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切割。最后,轮到了戴娜。
她被士兵粗暴地拖到墙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和决绝。她美丽的金发在风中飘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巨人的咆哮,传到我耳边:
“格裏沙,记住……无论我变成什麽样子,我都会去找你的。”
这句话,成了她身为人,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冰冷的针尖刺入了她的后颈。
“不!戴娜——!!!”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金色的闪电再次爆发,吞噬了她纤细的身影。骨骼生长的恐怖嘎吱声,肌肉膨胀的闷响……几秒钟后,出现在原地的,是一个双眼空洞、脸上有着渗人微笑、发出非人吼叫的无垢巨人。它甚至没有多看我们一眼,就往更远处的沙漠走去了。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我孩子的母亲,我复兴艾尔迪亚梦想的同伴,就在我面前,变成了那样一个可悲的、失去自我的怪物。戴娜……我的戴娜……我瘫倒在地,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和声音,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耳边自己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充满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尖叫,猛地从希干希纳区临时关押室的床上炸响。
艾伦如同被噩梦扼住了喉咙,猛地从简陋的床铺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碧绿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裏面充满了刚刚目睹的、地狱般的景象——高墙、闪电、扭曲变形的躯体、还有戴娜最后那平静却锥心刺骨的话语……
“艾伦?!你怎麽了?!” 一直守在关押室门口,靠着墙壁浅眠的阿明·阿诺德被这声尖叫彻底惊醒,连忙靠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隔壁房间也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关切的声音。
“艾伦?!” 这是三笠的声音,带着紧张。
“发生什麽事了?艾伦!” 这是德利特虚弱却焦急的询问,伴随着寧芙搀扶他起身的动静。
三笠和德利特也靠在了他们惩戒室外的铁栏杆上。
艾伦,三笠和德利特因违反军规——抢夺注射器、对长官动手和对同事动手——而被勒令在此反省,阿明自发地在这守着他的家人们,寧芙也是自愿来照顾虚弱的德利特。
艾伦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涣散,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来。他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那是眼泪。
“我……我看到了……”艾伦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爸爸……我爸爸的记忆……高墙……大海……还有……还有很多人被变成巨人……戴娜……戴娜……”
他的话语混乱不清,但“戴娜”这个名字,让三笠和德利特瞬间想到了格裏沙笔记中提到的、那个拥有王族血统的前妻。
“是噩梦吗,艾伦?”三笠询问道。
艾伦猛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梦……太真实了……就像我自己经歷过一样……戴娜她……她被注射了什麽东西……然后……变成了巨人……被推下了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极其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三笠,又看向德利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崩溃般的痛苦,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
“那个巨人……五年前……吃掉妈妈的……那个微笑的巨人……”
“戴娜当时说……‘无论变成什麽样子,我都会去找你的’……”
“难道……难道……吃掉妈妈的……就是……就是戴娜变的巨人?”
···
戴娜的惨叫,不,是那只由她变成的无垢巨人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咆哮,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我耳边反复回响。我瘫倒在冰冷的墙头,灵魂仿佛已经被抽空,随着她一起坠入了那片绝望之海。世界在我眼中变成了灰白的一片,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虚无。战友们的牺牲,理想的破灭,爱人的异化……这一切的重量,足以将任何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就在我万念俱灰,如同行尸走肉般等待着属于我的最终判决时,一个肥胖的、穿着马莱军官制服的身影,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悠闲的步伐,踱到了我的面前。
我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抬起,当看清那张脸时,一股早已被巨大悲伤暂时压制的、积压了十数年的仇恨,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在我体內爆发。
是格洛斯!那个当年负责雷贝利欧收容区治安的军官!那个纵容儿子行凶、包庇罪行、逼迫父亲道歉的混蛋!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跡,让他更加臃肿,但那副高高在上、视艾尔迪亚人为蝼蚁的傲慢神情,却一点没变!
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支撑着我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镣铐哗啦作响。我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嘶吼而变得异常沙哑尖锐:
“格洛斯!是你!是你放狗咬死了我妹妹菲!是不是?!”
周围的马莱士兵见状,立刻警惕地举起了枪。
格洛斯军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和玩味的表情。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退下:“都下去吧,我跟这位‘医生’敘敘旧。”
士兵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服从命令,退到了军舰的位置。
墙头上,只剩下我和格洛斯,以及不远处一个刚刚被注射了脊髓液、正在痛苦抽搐、即将被处决的复权派年轻成员。
格洛斯凑近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看透一切的残忍笑容,压低声音说:“哦?你说那个不守规矩的小艾尔迪亚婊子?是啊,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干的。怎麽样?听说被咬得挺惨的?哈哈,他们回来还跟我说……挺好玩的。”
“好玩……?”我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的喉咙。
格洛斯似乎很享受我的愤怒,他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格裏沙·耶格尔,你以为你们那点可笑的复权梦能成真吗?別天真了!我早就看明白了,这个世界就是这麽残酷!弱肉强食!像你们这种‘恶魔的后裔’,天生就是劣等的、该死的!与其像你父亲那样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像我一样,认清现实,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活得随心所欲一点!反正……”他瞥了一眼那个即将变身的复权派成员,又看了看我,狞笑道,“……你们艾尔迪亚人,迟早都该死绝!”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不仅仅是仇恨,更是一种对人性之恶的彻底绝望。
就在这时,那个名叫埃尔德的年轻复权派成员在被推下去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后,身体被金色的闪电包裹,迅速膨胀、扭曲,变成了一个只有三四米高、形态丑陋的小型无垢巨人!它茫然地站在原地,发出低沉的嘶吼。
格洛斯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新的乐子。他强行按着我的身体,想把我往下推:“把你推到那个小巨人嘴边去,你再和他打一架怎麽样?一定很有趣!”
那只巨人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开始躁动起来,张开流着涎水的大嘴。
死亡近在咫尺。我甚至能闻到巨人口中那股腥臭的气味。但我心中已无恐惧,只有滔天的恨意和对这个世界的彻底冰冷。我死死地盯着格洛斯那张丑恶的胖脸,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地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格洛斯身后悄无声息地闪现,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黑影猛地一推。
“呃啊!”格洛斯发出一声惊愕的惨叫,肥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竟然直接从高墙上翻了下去,朝着下方那只刚刚变身的小型无垢巨人跌落。
那只小型巨人看到“食物”主动送上门,本能地张开大嘴!
“不——!!!”格洛斯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头碎裂的闷响!他被他口中“该死”的艾尔迪亚人变成的巨人,活生生吞噬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都惊呆了。
那个突然出现的黑影是一个穿着普通马莱士兵制服、戴着军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张我有些眼熟、却从未深究过的脸庞。他是在马莱军中服役多年的艾尔迪亚人士兵,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充满了智慧和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他看向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格裏沙·耶格尔。”
我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混乱。
他缓缓说道:“我就是……枭。”
什麽?!他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指引我们、提供情报的“枭”?他竟然一直潜伏在马莱军队內部,而且地位似乎还不低?!
枭没有理会我的震惊,他继续说着,目光扫过那些不远处的军舰,又看向我,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看好了,格裏沙。”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从容地掏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手掌上一划。
鲜血涌出的瞬间,金色的闪电再次爆发!但这一次,闪电的规模和强度,远非之前那些被迫变身的人可比,狂暴的能量瞬间吞噬了枭的身影,骨骼疯狂生长的巨响震耳欲聋。
当光芒散去,出现在原地的,不再是无意识的、丑陋的无垢巨人,而是一个体型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双眼燃烧着炽热火焰的智慧巨人。它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仅仅站在那裏,就让周围的马莱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甚至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枭的声音,仿佛透过巨人的躯体,清晰地回荡在墙头:
“巨人之力……是这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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