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的人心头一凛:“只要…能杀掉巨人…夺回玛利亚之墙…就算…把这副身体…削掉…也在所不惜…”
他的语气裏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和自毁倾向,仿佛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视为了达成目标的工具。这种状态,令人不安。
“別说傻话。”一个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德利特。他一直在一旁观察试验,同时也关注着艾伦的状态。此刻他快步上前,拨开围着的几人,蹲在了艾伦面前。
看着艾伦虚弱的样子和那偏执的眼神,德利特皱紧了眉头。他二话不说,伸出右手,温暖而柔和的金色光能缓缓汇聚,轻轻覆盖在艾伦的额头和鼻梁上。
一股舒缓而充满生机的能量流入艾伦几乎干涸的身体,迅速缓解着他的头痛和精神疲惫,鼻血也立刻止住了。艾伦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
“哥…”艾伦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艾伦,”德利特的声音严肃起来,一边持续输送着光能治疗,一边直视着艾伦的眼睛,“听着,你的决心和牺牲精神我很理解,也值得尊敬。但是,绝对不要认为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是可以随意消耗的筹码。”
他的语气加重:“夺回土地、驱逐巨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我们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而不是为了一个目标,就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燃尽!如果你的身体垮了,甚至…不在了,就算夺回了城墙,又有什麽意义?你的同伴们,三笠,阿明,我们所有人,会为此高兴吗?”
德利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艾伦有些过热和偏执的头脑上。他看到了德利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关怀,也想起了同伴们的脸。
“我…”艾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战友,是开启未来的钥匙之一,不是一次性的工具。”德利特的语气缓和下来,光能的治疗也让艾伦的精神稳定了许多,“力量很重要,但学会控制和保存力量,在关键时刻发挥它,更重要。明白吗?不要再这样过度透支自己了。”
艾伦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德利特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休息一下。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他扶着艾伦站起来。
韩吉和莫布裏特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后怕和歉意:“对不起艾伦,是我们太着急了,没注意到你的状态…”
“以后训练我会必须严格规定时间和强度的!”韩吉下定决心。
调查兵团食堂的夜晚总是喧闹而充满生机的。经歷了白天的艰苦训练和“巨人处刑机”的成功试验,大家围坐在长桌旁享用着简单的晚餐,气氛比往常更加放松。艾伦坐在三笠和阿明中间,虽然德利特的光能治疗缓解了他的透支,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明显的疲惫,食欲也不佳,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搅动着碗裏的炖菜。
马洛——这位在政变后选择加入调查兵团的前宪兵,正努力融入新环境,和让聊着天。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了训练兵团时期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上。
“说起来,你们104期那时候,最怕的是什麽?”马洛好奇地问。
让立刻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旧伤仍在隐隐作痛:“那还用说?当然是夏迪斯教官那该死的头槌!简直像攻城锤一样!我就因为一次集合迟到,差点被他撞得看见三途川!”
“哈哈哈!”柯尼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但他身旁的萨沙面色一瞬间变得雪白。
在座的各位裏,就数她被罚的最多也最惨。
“确实,夏迪斯教官的头槌…是噩梦级別的。”阿明也推了推眼镜,心有余悸地笑了笑。
连一向冷淡的三笠,嘴角都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头槌…”艾伦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依然没有焦点。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头槌…教官…”他喃喃自语,瞳孔微微收缩。脑海裏,那些被罗德强行灌输的、属于父亲格裏沙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起来!在那段混乱的记忆中,除了芙莉妲·雷斯和家族的惨剧,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戴着调查兵团羽翼徽章的男人身影…那个男人…他的额头…似乎特別宽阔…
“基斯…夏迪斯…教官?”艾伦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疲惫被震惊所取代,“我想起来了!在那些记忆裏…有他!他认识我父亲!”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艾伦。
“艾伦,你说什麽?”阿明立刻追问。
“夏迪斯教官…认识格裏沙医生?”三笠也蹙起眉头。
“夏迪斯?”德利特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或许也与他记忆中的某些片段有关。
“不会错…虽然很模糊…但那个轮廓…还有感觉…”艾伦的语气越来越肯定,白天因过度消耗而暂时被压下的、关于父亲过往的疑惑再次涌上心头,“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第二日清晨,训练兵团旧址。
一大早,一支小规模的队伍便来到了训练兵团教官的宿舍区。带队的是韩吉和利威尔,核心是德利特、艾伦、三笠、阿明以及几乎整个104期,德利特也一同前来,他总觉得这件事或许也与他记忆中的某些片段有关。马洛也好奇地跟来了,他想更了解这些同伴的过去。
他们很快找到了正在院子裏默默打扫的基斯·夏迪斯。他依旧穿着那身旧教官服,光头在晨光下泛着微光,表情是一贯的严肃刻板,看到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其中还有埃尔文现在的左膀右臂和一群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问题儿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韩吉分队长,利威尔兵长?还有你们…不好好准备夺还作战,跑到我这裏来做什麽?”夏迪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艾伦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夏迪斯教官!我们想知道关于我父亲——格裏沙·耶格尔的事情!我在记忆裏看到你了!你认识他,对吗?”
夏迪斯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继续着手上的打扫工作,语气平淡:“格裏沙医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确实认识他,但也仅此而已。我没什麽好说的,我只是个…旁观者。”
“不只是旁观者那麽简单吧,教官?”让也开口了,“艾伦看到的记忆可不是这麽说的。”
“告诉我们吧,教官!”柯尼喊道。
“拜托了!”萨夏和马克也附和道。
德利特也上前一步,平静却坚定地说:“夏迪斯教官,格裏沙医生的过去,或许关系到很多事情的真相。我们都需要知道。”
韩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基斯,这件事可能关系到很多重要的真相。艾伦父亲的来歷,甚至可能关系到墙外的信息。我们需要知道。”
利威尔虽然没说话,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不说清楚就別想糊弄过去。
夏迪斯停下了动作,看着眼前这群执着而年轻的的面孔,尤其是艾伦那双和格裏沙极为相似的、燃烧着求知火焰的碧绿眼眸,他深深地嘆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放下扫帚,走向旁边一棵大树下的石凳,坐了下来。
“罢了…既然你们如此坚持…”他示意众人也找地方坐下,目光投向远方,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
“那大概是…玛利亚之墙被突破的五年前左右。我当时还是调查兵团的一名普通士兵,一次墙外调查归途中,在希甘希纳区附近的森林裏…发现了一个男人。他穿着奇怪的衣服,昏迷不醒,身上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我们把他救回了墙內。”
“他醒来后,说自己什麽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名字叫格裏沙·耶格尔,以及…自己似乎是个医生。”夏迪斯顿了顿,“当时墙內对来歷不明的人很警惕,但我看他眼神清澈,不像坏人,就帮他做了担保,让他暂时留了下来。”
“后来有一次在酒馆,我跟他喝酒,抱怨着调查兵团每次出去都损失惨重,毫无意义,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夏迪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猜他怎麽说的?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附和或怜悯,反而看着我说…”
夏迪斯模仿着记忆中格裏沙的语气,那语气带着一种墙內人没有的超然与真诚:“‘能够走出墙壁,面对未知世界的人,难道不是墙內最自由的人吗?’他还说,‘调查兵团…一定是不平凡的人才能进去的地方吧。’”
夏迪斯苦笑了一下:“就是这些话…当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士兵,碌碌无为。但他却让我觉得…自己或许是被选中的、不平凡的人?是他的话,给了我继续留在调查兵团,甚至后来去竞选团长的…虚假的勇气和信念。”
他继续讲述着:格裏沙如何凭借高超医术在墙內立足,如何在瘟疫爆发时拯救无数生命,如何与温柔坚强的卡尔菈·耶格尔相识相爱,组建家庭。
“但是…我终究不是什麽‘被选中的人’。”夏迪斯的语气变得沉重而苦涩,“我当上团长后,情况并没有改变。每一次壁外调查都伴随着惨重的伤亡,我看着一个个战友死去,却一无所获…我渐渐明白,格裏沙错了,我也错了。我并不是什麽特別的人,我只是一个能力有限的普通人罢了…所以,后来我把团长的位置,让给了真正有能力带领兵团前进的人——埃尔文·史密斯。”
说到这裏,他的目光扫过韩吉和利威尔,带着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然后,他讲到了最关键的一天——玛利亚之墙被突破的那天。
“那天…灾难发生后,格裏沙像疯了一样寻找卡尔菈…当他得知卡尔菈已经…遇难的消息时…”夏迪斯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他找到了当时还年幼的艾伦…”
夏迪斯的表情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抓着艾伦的肩膀,不停地对艾伦说‘一定要为你母亲报仇’…那种状态…很不对劲。我试图阻止他,我说‘艾伦还只是个孩子,他做不到的!’但格裏沙却异常坚定地看着我,说…‘他可以做到。因为他是我儿子。’”
“后来,他带着艾伦离开了难民营,进入了森林深处…我放心不下,偷偷跟了上去…”夏迪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困惑,“我跟了一段距离…然后…我看到了…一道非常刺眼的…黄色闪电…从森林裏爆发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但等我赶到的时候…森林裏只剩下…格裏沙掉在地上的眼镜…他和艾伦…都不见了…”夏迪斯的表情充满了未解之谜的迷茫,“我到处找都没找到…直到后来,才听说艾伦被人在难民营附近找到了…”
他从抽屉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旧布包,打开后,裏面是一副断裂的、沾着些许泥土的眼镜——正是格裏沙·耶格尔平时戴的那副。
“德利特…”艾伦猛地看向身边的德利特。
德利特也皱紧了眉,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我把艾伦从森林裏抱回难民营…格裏沙医生当时找过来时,他身边确实跟着一个穿着调查兵团制服、表情很沉重的士兵…原来就是您,夏迪斯教官。”
夏迪斯的故事讲完了,现场一片寂静。信息量巨大,让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艾伦的父亲格裏沙,他神秘的来歷,他最后疯狂的举动,以及那诡异的黄色闪电…
然而,夏迪斯最后的一段话,却并非关于格裏沙的秘密,而是关于艾伦的母亲,卡尔菈·耶格尔。
这或许是他最想告诉艾伦的。
“艾伦…”夏迪斯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他看着艾伦,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温柔坚强的女人,“你的母亲卡尔菈…她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坚韧的女性之一。她曾经对我说过一些话,关于你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迪斯缓缓说道:“那时候,我对卡尔菈说了类似‘必须成为特別的人’之类的话吧…卡尔菈她抱着还是婴儿的你,对我说:
‘不是特別的人就不行吗?我不这麽认为。至少这孩子……才不需要变得多麽伟大,就算没有比別人优秀。’”
夏迪斯的声音罕见的充满了怀念与温暖:“‘因为你看,他多麽可爱啊!所以这孩子已经够伟大的了。因为···”
“他可是在这个世上出生了啊。”
微风拂过庭院,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也轻轻拂过艾伦额前的碎发。
艾伦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眸剧烈地颤动着。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偏执的期望、自己一直以来“必须驱逐所有巨人”、“必须变得更强”的沉重包袱…这些画面和情绪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着。
不是特別的人就不行吗?
才不需要变得多麽伟大…
因为他可是在这个世上出生了啊…
这些简单而充满母爱的话语,像最温暖的阳光,一点点融化了他心中那块因使命感和负罪感而凝结的坚冰。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成为某种“特別”的存在,才能对得起父亲牺牲换来力量,才能实现复仇和目标。但母亲的话却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伟大”。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充斥着他的胸腔。有对母亲深深的思念,有释然,有迷茫,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他依旧会继续战斗,继续前进,但那压力的源头,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是为了成为“特別”的人而战斗,而是为了守护那些认为他“存在即伟大”的人,以及他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
艾伦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微风吹过,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晃动,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复杂,却似乎多了一些沉淀下来的、深沉的东西。
母亲的话语,仿佛为他一直紧绷的、追求“必须特別”、“必须复仇”、“必须做到”的灵魂,轻轻地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不是因为特別才伟大,而是因为存在本身,就拥有了价值。这是母亲给予他的,最纯粹的爱与认可。
微风依旧轻轻吹拂,夜色温柔。往日的谜团并未完全解开,未来的道路依旧艰难,但在此刻,艾伦仿佛与记忆中母亲温暖的怀抱,完成了一次跨越生死的重逢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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