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浊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怜与欣慰,这眼神如此柔软,充满了迟来的温情。
可楼晟看着这眼神,呼吸却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像是被什麽刺痛了一般,猛地甩开了父亲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拗:“你別想就这麽算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下去陪你!”
楼丘迎望着儿子那双赤红、充满了恨意与痛苦的眼睛,泪水瞬间决堤,混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不停地流淌,浸湿了花白的鬓角。
夜裏,烛火摇曳,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楼晟趴在桌子上小憩,不知梦到了什麽,突然惊醒,心脏在胸腔裏狂跳不止。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手指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战战兢兢地、极其缓慢地伸过去,轻轻探向楼丘迎的鼻下。
指尖感受不到一丝温热的气流。
那片皮肤,冰冷,静止。
他的亲生父亲,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这个折磨他已久的世界。
楼晟的身体猛然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颓唐地、毫无预兆地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视线开始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楼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开,想要嘶喊,想要痛哭,喉咙裏却像是被什麽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的气音。他徒劳地抱紧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臂膀,却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冰冷。
府中众人闻讯赶来,见此情景,无不唏嘘嘆息。
都说楼掌柜好不容易洗刷了冤屈,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谁曾想,终究是没能熬过去,他们低声议论间,又忍不住感慨,看楼家这小子此番回来的手段和魄力,恐怕日后的成就,要比他父亲更甚。
楼晟将自己反锁在房裏,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苗青臻心裏同样堵得难受,但他知道,这种时候,总要有个人强撑着,料理这一切。
院子裏很快挂起了惨白的幡旗,门楣上系上了表示丧事的挂缨,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特有的、沉闷的气息。
到了第二日,紧闭的房门终于从裏面打开,楼晟走了出来。
他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
苗青臻正强打精神,张罗着安排前来吊唁的宾客和诸多杂事,楼晟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小苗儿似乎也感知到这沉重的气氛,不吵不闹,乖乖地跪在楼晟身边的蒲团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楼晟低垂着纤细的脖颈,那模样,像是连魂儿都跟着一起飞走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伸出手,将那个柔软的小身体轻轻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裏,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真实的温度。
夜裏,浴房裏水汽氤氲。
楼晟赤身坐在宽大的浴桶中,热水没过胸膛,他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眼神空洞,呆呆地任由苗青臻用湿布替他擦拭身体。
手臂无力地垂在桶沿,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突然,苗青臻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过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楼晟赤裸的、湿漉漉的上身,将他的头按在自己依旧穿着衣衫的肩头。
这个拥抱沉默而用力,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寂静中,苗青臻清晰地听见,怀裏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而痛苦的啜泣声,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苗青臻扶住他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哭出来吧,別忍着。我已经把下人都遣到远处去了,没人听得见。”
这句话像是终于撬开了某种坚硬的外壳。
楼晟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他猛地回抱住苗青臻,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放声痛哭起来,滚烫的眼泪混着热水,浸湿了苗青臻的衣领。
他在悲恸的间隙,发出模糊而狠戾的誓言:“我要杀了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后来的事情,在楼晟的记忆裏变得很模糊。他只隐约记得苗青臻用厚实柔软的被子将他裹紧,安置在床榻上,然后自己也和衣躺在他身侧,一直陪着他,直到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四五个时辰。
他在混乱的梦境中浮沉,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
母亲“离世”后,他在学堂裏被其他人嘲笑、排挤,那些隐约知道些內情的人,用鄙夷的目光看他,也看不起他那“懦弱”的父亲。
年幼的楼晟也曾在心裏狠狠地骂过父亲,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一个承担不起责任的懦夫,一个连妻子都留不住的、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他梦见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自己扛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执意要离家出走,去找回母亲。
父亲楼丘迎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追赶,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一股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的情绪冲上额角,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次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躲在一处断墙的阴影后,偷偷看着父亲追到他刚才停留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深切的担忧,像个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上蹿下跳,却既追不上儿子,更害怕彻底失去他。
年幼的楼晟就那样冷眼旁观着,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荒诞又可悲的闹剧。
楼丘迎此人,性格就像沉静温和的大海,宽厚得近乎懦弱,从未听过他抱怨命运,也从未与人争夺过什麽,在很多人眼裏,甚至蠢得有些离谱。
可就是这麽个“蠢笨”之人,独自一人,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将年幼叛逆的他抚养长大。
丧礼期间,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吊唁者。
皇上的九皇子李渊和。
他是养在那位贵妃名下的独子,如今已二十有八。
李渊和生母出身不算极高,只是礼部一个员外郎的女儿,但他本人却是出了名的聪明睿智,从小便展露出过人的才智,行事沉稳练达,在朝野上下颇有声望,百姓也对其赞誉有加。
陛下更是将尚书令的独女指给他做了正妃,恩宠可见一斑。
他今日并未穿着皇子常服,也未戴冠,只一身素净的常服,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黑发。身后跟随着一众低调的随扈。
他向着楼府的下人要了一炷香,在灵前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天悯人的沉痛表情。
然而,在楼晟眼裏,李渊和此刻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用一层虚伪的假面,试图掩盖他们皇室犯下的罪行。
是他们冤枉了他的父亲,让父亲在牢狱中受尽折磨,含恨而终。
如今人死了,却又来这裏假惺惺地祭奠,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过错,表演着毫无真心的悲痛和悔恨,这让楼晟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翻涌的厌恶。
李渊和上完香,走到楼晟面前,语气沉痛地表示,父皇心中有愧,定会补偿他们楼家,毕竟当初是听信了小人之言,才酿成今日悲剧。
楼晟內心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感激的神色,说出违心的、感恩戴德的话。
这样的虚伪与伪装,是他平生最为厌恶的东西。
楼晟低目光低垂,下意识地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能让他感到一丝安稳的身影。
可苗青臻呢?
可是,苗青臻和小苗儿都不在灵堂裏。
他借着整理衣冠的间隙,悄然退到后院。
在一处月亮门旁,他找到了苗青臻。
苗青臻独自一人站在那裏,身体微微紧绷,透过微开的门隙,定定地望向府外。
一辆外表极其考究、威武气派的马车正缓缓驶离,车辕和车轮都是醒目的红漆,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是宫裏配备给皇子规制的马车。
车辙倾轧过地面发出声音,直到不再有车轮的声音,苗青臻才转过身来。
没成想他一回头,楼晟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眼神深邃盯着他,仿佛看透了什麽,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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