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会给你备足盘缠上路……我不行的。”
他像是被彻底戳穿了心事,无处遁形,连耳根都红透。
楼晟看着他的神态,却没有继续逼他,反而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没事,苗大哥,我可以为了你留下来。你会介意……我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无用书生吗?”
苗青臻听到这话,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愣住了,慌张道:“……留下来?你、你不是要去找你舅舅?那你爹怎麽办?”
楼晟的眼眶忽然就泛起了些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我舅舅多年未见,兴许早已生分。我爹当初让我离开上京,就是怕牵连我,我怎能再回去自投罗网,给他添乱?如今我在世上再无亲人,也没有人……再像你这般对我好了。”
他抬起湿润的眼眸,望进苗青臻眼裏,言辞恳切:“我以后会将小苗儿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再说了你这身子,有我不是更好吗?腿好后也会出门找些营生。你能让我留下来吗?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过。”
几乎没人不因为这话心动。
苗青臻双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抚上楼晟的脸颊,指尖感受到那一点湿意,仿佛被他的话语深深击中。
他脸颊泛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你这说的是什麽话……我、我自然不会赶你走。你若是不嫌弃我这裏简陋,我自然是……愿意的。”
两人相拥,紧紧抱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苗青臻靠在楼晟肩头,眼中流露出爱意。
苗青臻就像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漂荡了太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归处。
而楼晟眼底早已是一片清明冷静,方才那动情的水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寻不到半分痕跡。
自那日后,苗青臻再看向楼晟时,目光裏总是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羞涩,像是初春融雪下悄然探头的嫩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对楼晟好,恨不能将自家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待楼晟腿伤大好,便时常提起要外出找些活计,不能总闲着。
苗青臻总是拦着他,说不用急。
楼晟便蹙着眉,语气裏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坚持,说一个大男人,怎能一直靠別人养活。
苗青臻拗不过他,只好说会让村裏相熟的人帮忙留意着。
楼晟嘴上应着好,却还是按捺不住似的出了门。回来时,裤腿上溅了些泥点,解释说是不小心踩进了路边的水洼。
苗青臻让他赶紧换下来,別着了凉。
楼晟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顺口让苗青臻帮他把那几本旧书拿出来晒晒,去去霉气。
春日午后的庭院很是安静,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苗青臻依言取出那几本纸张泛黄的书册,正要轻轻抖落上面或许存在的灰尘,却冷不防从书页间飘出几张叠得齐整的纸。他弯腰拾起,展开一看,竟是面额不小的银票。
这突如其来的横财让苗青臻瞬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几乎是跑着回到屋裏,举到楼晟面前,语气裏还带着未散的惊疑:“你的书裏……突然掉出这个。”
他怀疑这笔钱的真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反观楼晟,表情却平静。没有丝毫惊讶的痕跡,语气带着点恍然:“哦,原来是在这儿。这大概是我家那位老管家当初偷偷塞进去的,连我自己都没发觉。”
苗青对上楼晟那双坦然无比、甚至带着点温和笑意的眼睛时,那点疑虑便像是被阳光蒸发的露水,迅速消散了。
到底是个落难的富家公子,有点钱财也是应该的。这麽一想,心情反而轻松开朗起来,苗青臻带着点纯粹的喜悦说道:“有了这些钱,你就不用急着出去找事做了,可以好好将养身体。”
楼晟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语气带着未雨绸缪的考量:“这怎麽行?钱财总有用完的一天,我们不能坐吃山空。”
第二日,村裏就传开了消息,说段大夫昨夜酒醉,稀裏糊涂摔下了土坡,幸好康屠夫打那儿经过,才把人给捞了起来。
人是救回来了,但摔得不轻,据说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
苗青臻跟楼晟说起这事时,语气裏带着些唏嘘。目光无意间一瞥,却瞧见楼晟用握着的书卷半掩着唇,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勾了一下。
苗青臻心裏纳闷,觉得这事儿没什麽好笑,再定睛看去,楼晟已撑着手臂偏头盯着书页,什麽情绪也看不出来。
他便只当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
又过了几日,楼晟说他在镇上一家药房寻了个学徒的差事。
从村子到镇上,得走好一段山路,苗青臻觉得路途远,辛苦,楼晟却说不碍事。
那药房的林掌柜见楼晟竟认得不少药材,还通晓些医理,不像寻常来找活计的,便将他留了下来。林掌柜有个儿子,生得满脸横肉,是镇上出了名的、混跡青楼的浪荡货色。
这人头一回见到楼晟,眼睛几乎都直了,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之后便时常借着由头凑过来说话,故意弯下腰,将肥硕的身子紧紧贴向楼晟,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表情狡黠而下流,毫不掩饰目光裏的贪婪。
他的动作带着刻意的狎昵,占着楼晟的便宜。见到楼晟因屈辱而紧绷、却又因处境不得不隐忍的神情时,那浪荡子眼裏便充满了挑衅和得寸进尺的得意。
楼晟在医馆做了几天事,回来时神情总是闷闷不乐,像是压着心事。这几日正巧苗扑扑染了点风寒,苗青臻便没进山打猎,留在家照顾儿子。
这日情况更糟。楼晟回来时,左侧脸颊上赫然印着一片红肿,凸起的指痕形状分明,是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他皮肤本就偏白,那红痕便显得格外刺眼骇人。他跟苗青臻说起那掌柜儿子如何变本加厉地欺辱他,说到最后,眼眶也跟着红了,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厌恶与屈辱。
苗青臻听着,眉头拧得死紧,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楼晟脸上的伤,沉默片刻,最终沉声道:“先別去医馆了。”
楼晟点了点头,将脸深深埋进苗青臻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他身体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带着后怕:“那个恶霸……他什麽都做得出来。我怕,怕他万一哪天真的找到家裏来,我们该怎麽办?”
苗青臻抚着他的背脊,沉声让他別怕。
谁曾想,这话语竟成了谶言。
就在那天傍晚,苗青臻手裏拎着只刚猎到的灰兔,正准备推开院门,却一眼瞥见门口拴着一匹陌生的高头大马。
他心裏猛地一沉,扔下兔子,猛地撞开院门,只听屋內传来器物摔碎的刺耳声响,夹杂着苗扑扑撕心裂肺的哭声。
眼前景象让他血液骤冷。
只见楼晟脸色煞白,一手死死搂紧哭闹的苗扑扑,另一只手无力地挡在身前。
那姓陆的恶霸手裏攥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寒光凛冽的刀锋正紧紧贴在楼晟纤细的脖颈上,甚至已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正用这方式逼迫他就范。
恶霸嘴角挂着扭曲的邪笑,屋內桌椅翻倒,烛台滚落在地,一片狼藉。
楼晟眼底满是惊惧,生怕稍一动弹便会激怒对方,酿成更可怕的后果。
苗青臻出现。
那陆姓恶霸听到动静,冷笑着抬眼看来:“呵,这就是你那姘头吧?正好,等我把他和这小杂种一并捆了,就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是怎麽疼你的!”
苗青臻的眼神在瞬间阴鸷得骇人。
他反手抽箭、搭弦、开弓,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弓弦轰然震响,箭矢离弦,破空疾射,不偏不倚,直奔恶霸眉心而去。
楼晟只觉一丝冰冷的寒气擦过耳际,身上的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箭矢尾部划破空气的尖啸,以及那锋锐箭头穿透皮肉骨骼时发出的、令人齿冷的“嗤”声。
在那一瞬间,楼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苗青臻过去一定是杀过人的。
紧接着,他面前传来重物轰然倒地的沉闷声响。
楼晟第一时间将苗扑扑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裏,隔绝了那可怖的画面。
苗青臻已疾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用力擦去他脸颊溅上的温热血液,声音低沉急促,没有半分犹豫:“收拾东西,我们立刻离开这裏。”
楼晟怔怔地点头,看着苗青臻转身匆忙去收拾行囊。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舐过唇角那点尚未干涸的、带着铁锈味的猩红。
微微上扬的嘴角,难以自控地泛起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这下,你总该跟我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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