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完成任务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在这时候,他撞见不远处两道熟悉的人影。
仔细一望……居然是孟清石和文峄!
藺遇白驀觉牙疼。
这俩人怎麽会突然出现在这裏?
似乎感受到了藺遇白的注视,孟清石和文峄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藺遇白暗道不妙,马上转过了身。
不转身还好,一转身,就撞在了裴知凛的胸口前。
两人同时一愣。
藺遇白,继而如惊弓之鸟一般,连忙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在地。
裴知凛慢条斯理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鸦截垂落,掩藏住眸底的微澜,淡声询问:“怎麽了?”
藺遇白一直都不太敢回头,视线有些无处安放,无意间,目光落在了近前矗立着的一架大头照立体机器,他灵机一动,道:“我们去拍大头照,好不好呀?”
大头贴机器门口有一块红色遮帘,进去躲一躲也是可以的。
裴知凛淡淡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大头贴机器停驻了一瞬,又幽幽落在了女生身上。
女生正在用一双祈求的目光看着自己。
又来了。
又是这种充满着央求意味的眼神。
搁放在以往,裴知凛根本不会多看这种机器一眼。
他觉得很幼稚。
他不太明白为何会有人喜欢拍这种照片。
他怎麽可能会拍这种照片。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裴知凛喉结上下紧了一紧,说:“好。”
藺遇白如蒙大赦一般,赶忙拉着裴知凛钻进入了大头贴机器裏。
大头贴机器內部的空间原本是很大的,但裴知凛身量高大,他一入內,空间就变得窄仄了许多。
藺遇白站在他身侧下意识敛声屏气,但心中的紧张感减淡了不少。
“我现在来找一下大头贴的拍照姿势。”
说着,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似的,藺遇白急忙打开了红色软件,开始搜索大头贴双人拍照姿势。
好不容易搜索好了,他把手机伸到裴知凛面前:“我们拍这种,可以不?”
裴知凛俯身凑前,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挑了挑眉,语音微扬:“我们现在真要拍这种?”
藺遇白听出了一丝轻哂的意味,连忙去看手机,一发现天都塌了。
他因是紧张,打字打得太快了,也就没有太过留意搜索出来的页面。
居然是“大头贴双人拍照姿势情侣”。
呈现出来的效果图,全是各种暧|昧的情侣照。
亲嘴的、揽肩的、捏脸的、碰脖子的、比爱心的、揉耳朵的、托下巴的……
要多羞耻,就有多羞耻!
藺遇白整个人都不好了,烫意从脑袋一路烧到脚底,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搜索错了,现在马上重新搜索!”
藺遇白马上把“情侣”二字删掉,替换成了“兄弟”二字。
这一回他仔仔细细浏览检查页面,确证效果图是正常的,才放心地递给裴知凛。
裴知凛眼底升起了一丝玩味,说了一声“好”。
——
外端,孟清石和文峄一直在影厅外端的出口守株待兔。
文峄对孟清石道:“你确定白白上了裴知凛的车,然后来这裏看电影?”
孟清石神思有些恍惚,根本无法遗忘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一幕。
他和文峄商榷好,偷偷跟在藺遇白身后,誓要为藺遇白保驾护航,揭穿那个玩咖恶劣的真面目。如果那个玩咖对白白动手动脚不老实的话,他们还能仗着人多的优势一鼓作气冲上前保护白白。
结果,他竟是看到藺遇白去了隔壁教学楼的更衣室。
有什麽着装不能在宿舍裏换,非要去更衣室换呢?
怀抱着这个疑虑,孟清石一直在等。
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藺遇白从更衣室出现。
结果,他竟是看到了一个穿着Lolita的女生从男厕裏出现。
女生左顾右盼无人,才离开了教学楼。
文峄也撞见了这个女生,大为震愕,问她怎麽会从男厕裏出来。
文峄一直都暗恋着这个女生,甚至对她一见钟情。
文峄还被蒙在鼓裏,不知晓女生的真实性別与身份,但孟清石这一回却是真正看出来了。
女生就是藺遇白的男扮女装。
同住了好几年,竟然不知室友有这种小众癖好。
孟清石的天,在看到藺遇白男扮女装上了裴知凛的车的那一瞬间,彻底塌了。
藺遇白不仅穿女装,约会对象居然还是个男人,是风靡C大的裴系草!
孟清石完全不愿意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完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裴系草就是那个玩咖吗?
长得还人模狗样儿的,没想到竟然私底下玩这麽花!
竟然逼着他们家的白白穿女装!
白白真是受委屈了!
孟清石就像随时准备替室友慷慨就义的梁山壮士,若非文峄死死拦着,他都准备冲上前骂人了。
文峄让孟清石冷静,先静观风浪起,万一其中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內情也不一定。
所以,二人一路跟着藺遇白。
一直在电影影厅外严防死守守着。
孟清石摩拳擦掌,深怕藺遇白羊入虎口,在电影院出不来了。
眼下左等不到,右等不到,孟清石没耐心了,他拿出手机,给藺遇白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
这端,浑然不知身外事的藺遇白找准了一个效果图,对裴知凛道:
“我们先拍这一种,我站在右侧,把手平举在额前,你站在左侧,双手交叠贴在脸颊左侧装作睡觉的样子,好不好呀?”
裴知凛静静地看着这张效果图,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一时没有动作。
他还从来没有摆过这种如此……幼稚可爱的姿势。
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拍照。
从小到大拍过的照片屈指可数,绝大部分所拍的照片都是毕业合照,他被要求站在同学群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传说中的C位,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这时候摄影师和老师会对他说:“知凛,要笑一笑!”
班上其他同学皆能冲着镜头流畅自然地灿烂一笑,但裴知凛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从没看过自己的照片,他认为照片裏摆拍的自己很虚伪,很虚假,那根本不是自己。
如果说照片存在的意义是把美好的回忆留住,那麽,裴知凛能够搜寻到的美好的记忆寥寥无几,他没什麽值得要用照片留住的回忆。
他有一个控制欲非常强的父亲,父亲对他极少满意过,也从未对他有过正向反馈。
父亲是一个极其扫兴的人,每当裴知凛把成绩单放在他面前或是把自己做过值得骄傲的事说给他听时,他总是严肃着一张脸指责他骄兵必败,说他的成绩和行为不值一提。在严苛的父亲面前,裴知凛永远都达不到他的要求。
如此窒息的家,能够给他带来什麽美好的回忆呢?又有哪些回忆值得用照片的方式定格下来呢?
他记得上初中时,语文老师布置过一个作业,让所有人把家庭相册带到学校来跟同学分享,这是裴知凛生平最煎熬的时刻之一,全班的同学都能带来厚厚的相册簿,热忱地跟大家分享,但他两手空空,不知晓该分享什麽。
裴知凛对拍照以及其所诞生出来的东西感到陌生,甚至厌倦。
他的分享欲就跟程序员的发量一样稀少。
是以,在时下的光景之中,女生让他摆pose时,他并未像平素那般游刃有余。效果图裏的姿势其实很简单,但他就是摆得生硬。
藺遇白也看出来了,有些忍俊不禁,“你是第一次拍大头贴吗?没事噠,我教你怎麽把姿势摆得好看一点。”
藺遇白轻轻扶住裴知凛的胳膊肘,把他的两只手往上托举了一点。
裴知凛低垂着眼,静静看着女生替自己摆弄动作。
她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胳膊肌肤,一凉一热相互接触,掀起了一片麻麻酥酥的颤栗。
女生摆弄好了动作,又看了他一眼:“现在笑一个给我看看。”
裴知凛对上了女生盈盈一笑的眸心,她的眸底仿佛藏着一头洇泳的鯨鱼,神秘且柔软,鯨鱼跃出水面,后又浸入黑色海域,消隐于无形。
裴知凛静默数息,随后终于扯了扯唇角,算是一笑。
“笑得太……”
藺遇白不知道该怎麽形容,总觉得少年笑得很瘆人,像是笑裏藏刀那种调调。
藺遇白忍不住伸手捏住了裴知凛的嘴角两侧,轻轻朝上提起:“要这样笑,自然一些……”
这时,两人挨得很近,近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吐息,如时涨时浮的潮汐。
裴知凛任由藺遇白摆弄。
藺遇白摆弄好之后,叮嘱道:“就保持这种姿态和笑意,不要动。”
“好。”
藺遇白也跟着摆好了自己的姿势,紧接着摁下拍照键。
然而,与拍照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藺遇白手机裏的语音电话声。
藺遇白心间打了个突。
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的头像居然是孟清石!
藺遇白捏着手机,手掌心已经紧张到微微出冷汗了。
孟清石怎麽会在这节骨眼儿上给他打电话呢?
他莫不是觉察到了什麽吧!
这一会儿,大头贴照片已经洗出来了。
裴知凛一晌把照片慢条斯理地取出来,一晌看了藺遇白一眼,对方似乎有些紧张,没打算接电话的样子。
裴知凛淡声说道:“你可以接电话。”
说着,他很绅士地拿着照片离开照片机器箱。
偌大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宽敞了许多,藺遇白如一尾从岸上重返深海的游鱼,终于捕捉到了可贵珍稀的氧气。
他本来退出界面置之不理的,但这样做显得不太礼貌。
刚准备接通,对方却是取消了通话。
藺遇白:“……”
心脏就跟坐了一轮过山车似的,忽高忽低,始终落不着地上。
孟清石取消通话,是不是意味着他跟文峄一起回去了?
方才太危险了,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搴开红色悬帘,藺遇白刚想对裴知凛说“走吧”,哪承想,迎面就撞上了三道熟悉的人影。
孟清石和文峄,二人正截住裴知凛正在影厅外围的长廊上。
藺遇白这才想起来,孟清石是认识裴知凛的,他和孟清石选了和裴知凛一样的选修课。
但是……
两种完全不同画风的人类,此时此刻,是怎麽能够做到同框的呢?
气氛好像还很剑拔弩张。
藺遇白根本不想走过去的,但三个人都看到了他。
糟了,都看到他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横竖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倒不如迎难而上。
孟清石拉着文峄终于逮住了裴知凛,他往裴知凛左右瞄了一眼,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他急不可耐,冲着裴知凛问:“藺遇白呢?”
隔着一段距离,裴知凛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来者不善。
他对孟清石有些印象,是在摄影摄像课认识的,是藺遇白的同学。
但孟清石现在莫名其妙来问他藺遇白在何处,显得很奇诡。
裴知凛莫名觉得有些可笑,仪容姿态显得很清冷:“你是不是找错了人?”
孟清石正想理论一番。
下一息,却看到了穿着Lolita的藺遇白,目光一震:“藺——”
藺遇白速速走到他面前,一脸激动:“表哥,是你呀?”
孟清石驀然一噎。
表什麽,表哥?
还在状况外的文峄也完全愣住了,他的白月光怎麽会喊孟清石“表哥”?
孟清石收到了藺遇白央求般的眼色,那眼神仿佛在说:“先演戏,待会儿跟你们解释。”
鬼使神差地,孟清石识时务道:“表妹,原来你在这儿啊。”
藺遇白主动对裴知凛介绍说:“他叫孟清石,是我的表哥,也在C大读书,读大三。”
接着,又对孟清石介绍道:“他叫裴知凛,是我的同学。”
裴知凛挑了挑眉,看了孟清石一眼,对藺遇白道:“你说他是你表哥?”
藺遇白:“是呀。”
裴知凛道:“上一回在奶茶店,他要过你的联系方式,你没有称呼他。”
藺遇白暗自咬舌。
这种事裴知凛怎麽会记得这麽清楚啊!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坦荡自如地解释道:“前三天他被刚认领回我大舅家,是我大舅遗落在乡下的真少爷。真假少爷的狗血文你应该有看过吧?这是小说照进现实了——你说对吧,表哥?”
孟清石被cue到了,顿了一瞬,旋即伶牙俐齿接上:“是的,我是刚刚被认领回去的真少爷。”
裴知凛沉黯的视线在藺遇白和孟清石之间巡睃,口吻微妙:“是吗?”
孟清石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文峄:“我告诉你,你现在可別打我表妹的主意,明白了麽?”
文峄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讷讷说了句:“好。”
藺遇白深怕三人再对峙下去会穿帮,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十点了,还有一个小时就门禁了,我跟表哥他们先回去了。”
裴知凛道:“我送你们。”
藺遇白摇头摇得比纺车还要迅速:“不必了啦,我很久没有没见过表哥了,顺便敘个旧,就不麻烦你了。”
说着,他拉着孟清石和文峄速速离开了。
近乎是落荒而逃。
唯一留在裴知凛手掌心裏的,是与林拾禧合拍的大头照。
——
回到宿舍裏,藺遇白实在藏不住马甲了,跟两位室友坦诚了自己穿Lolita代课这一件事。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子,瞒了你们许久,实在不好意思。”
孟清石和文峄面面相觑,愣怔许久,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裴知凛不是玩咖,也没有强逼藺遇白穿女装。
他们这下可误会大了。
心绪最复杂最悲伤的人,自然是文峄。
他一见钟情的白月光,居然男扮女装的藺遇白。
关于这一点,藺遇白拉着他的手,跟他道歉:“阿峄,我真没有打算欺瞒你的意思,我打算过一段时间再跟你和清石坦诚的,但我没料到,你们今天会一路跟过来……”
藺遇白细细斟酌着词句,“我怕在裴知凛面前掉马,只好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演戏了。”
文峄反手拉住了藺遇白:“那麽,白白,你再换上女装,让我多看几眼好麽?”
“……”
藺遇白艰涩地吞咽下一口干沫:“兄弟,你要记住,你是铁直,不是蚊香。”
文峄只好放弃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好吧。”
安抚好了文峄,藺遇白转而面向了孟清石:“清石……”
“我就一个问题。”孟清石扶了扶鼻梁,道,“这件事,蒋循他知道吗?”
“他知道。”
“什麽?他居然早就知道了,知道得比我还早?”
藺遇白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蒋循出场得比较早,帮他演过一段时日的“渣男”。
蒋循演技太好了,结果就是因为太好了,平白挨了裴知凛手下两顿打。
此则蒋循的个人黑歷史,暂且就不对孟清石和文峄细表了。
“藺遇白,你太不够兄弟了!”
孟清石抡起拳心,作势要往藺遇白的胸口处捣一拳。
藺遇白连忙缴械投降:“为表歉意,我请你们下馆子好不好?”
孟清石撅起嘴道:“一顿不够,要俩顿!”
“好好好!都依你们!”
关于女装代课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但孟清石道:“其实,白白,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藺遇白虽然在室友面前掉马,但得到了室友们的理解,他心情还是感到很舒畅的。
但下一刻,听到孟清石坦白的一件事时,他心情立刻舒畅不起来了。
藺遇白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麽?”
孟清石看了文峄一眼,小声说道:“白白,我们误以为裴知凛是一直钓着你的玩咖,就拿了你的手机,给他发了一个打直球的短信,想要劝退他……”
文峄找补道:“清石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看你这一段时间盯着手机魂不守舍的,以为你被玩咖吊着,他想救你于水火之中,谁知道那个玩咖居然是裴知凛……呃,也不对,裴知凛也不是玩咖……”
藺遇白:“……”
藺遇白:“???”
他们要不要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麽?
好像有什麽不对劲又超出他预料的事,发生了……
恰在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拾禧发来的信息。
林拾禧:“自从把你的小号推给裴系草,我就没再怎麽跟他聊过天了。”
这一刻,藺遇白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晓裴知凛先前所说的“上车前你跟我说的那件事”是什麽意思了。
根本不是林拾禧跟裴知凛说了什麽,而是孟清石拿他的手机跟裴知凛发了个告白信息!
藺遇白气息不稳,问:“你具体跟他发了什麽信息?”
孟清石看到藺遇白面色苍白,吓了一跳,思忖了好一会儿,复述道:“亲爱的,好喜欢你呀,mua~”
藺遇白一听,两眼一黑,差点原地倒地直接去世。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在去往电影院的路上,裴知凛好像还说了一句——
他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藺遇白当时不知道他在说什麽事,懵然地回了一句“好”。
现在,冷汗爬上了他的后颈。
考虑什麽考虑?
不准考虑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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