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明明什麽都没做,刚刚还帮沈约吹头发来的,他有什麽好生气的?
难道是因为他提到了沈约生日的事?
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却没办法去证实。沈约安静无辜,手机还捏着衣服,表情也挑不出什麽错处,如果不是卫瑾川在他的事上足够敏感,恐怕也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两三秒对视过后,卫瑾川终于做出妥协,他盯着沈约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大动作转过身,直接出了房间。
他贴心地帮沈约把门带上,脊背直挺挺地靠在门上,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卫瑾川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回头看了眼背后的门,出声道:“哥,帮我查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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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的生日在十二月,初雪季节。
这天却没下雪,而是下了场潮湿的雨。
这一天他没跟任何人约着庆祝,包括已经在一起的卫瑾川,他只是给琳达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自己不去公司,然后提前一天搬出他跟卫瑾川同居的那处房子,跑到了近海的別墅休息。
自从成年以后,沈约就不过生日了。
他读大学之前,所有事都是由他哥操办的,沈错对他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每逢沈约生日,都要提前一两个月做准备,当天再送上一份昂贵的礼物,就为了他能开心一点。
但是他怎麽开心得起来呢?
海城的雨通常不会下得太大,但是却潮湿黏腻,哪怕撑着伞行走其中,也仍然仿佛行走在腐烂的草木裏,怎麽都摆脱不掉。
沈约就这样撑着伞慢慢走进海城靠海的那片墓园,他难得穿了一身庄严的黑,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行走之间步履缓慢,如果不仔细看,站在稍远的地方,恐怕真要让人以为他就是墓园裏的一棵树。
一步一步阶梯往上,沈约太熟悉这裏了,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两个墓碑,他的脚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不已,似乎在催促他的离去。
“爸,妈。”
他终于走到那个位置,沈约身后出了一层虚汗,可他不在意,他垂下眼看两个墓碑前新鲜的菊花,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看来不止我记得你们,让我猜猜,刚才是哥来了吧?”
雨势渐大,温柔的风穿过他的伞下,带来几颗湿润的水滴,溅在他的手背和脸上。
“我就知道,”沈约看着墓碑前那两张年轻的照片,“除了他也没人来看你们了……我不是在说沈叔叔跟陈阿姨的坏话,他们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嘛……你们是朋友,应该不用我说也知道他们是什麽样的,我就不在背后说他们坏话了。”
“其实一开始也觉得挺不公平的,后面一想,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已经占了那麽多便宜,也该轮到我不公一回了。那个人……我之前挺恨他的,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就不该吊着我,毕竟我要什麽样的人没有,他要是直白点告诉我,我会纠缠着他吗?”
说到这裏,沈约觉得这话有点耳熟,笑了一下。
“不过想想,他一开始是拒绝过我挺多次的,但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不甘心,就喜欢争点面子,所以这回栽了,怪不得別人,只能怪我自己。
“我之前是挺恨他的,但是好像其实也没什麽理由,他没对我做过什麽特別过分的事,我梦裏梦到的那些……说也奇怪,做那个梦之前的倒是都应验了,那个梦以后什麽也对不上,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假的了,可是我想放下的时候却放不下了,这种东西太玄了,我以前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现在一想,信了也不差,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你们就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沈约被自己不切实际的话说笑,就算经歷过这些,他仍然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当然不觉得面前的两座碑能听到自己的话,他定了定,说:“要是你们真能听到就好了,这样的话,如果你们泉下有知……”
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会也觉得他生活不检点,觉得他枉为沈家子呢?
沈约嘆了口气:“你们別怪我,我没办法。爷爷因为我死了,奶奶恨我,我只想在这件事上让她安心点。我做不到进沈家的公司、做不到跟哥走得太近,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我已经欠了沈家那麽多,不能再继续欠下去了。
“就是有点对不起我哥,对不起沈叔叔和陈阿姨,他们都对我挺好的,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他们会不会难过。”
沈约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更多时候他更习惯独自消化一切。但大概血缘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每每站在这对他从未见过、只从別人嘴裏偶尔听过两句的父母的墓前的时候,他总是有很多话要说。
他撑着伞,要离开的时候身上却湿了一半。沈约收住了这一年仅一次的表达欲,沉默地看着那两张年轻的照片。
“……过了今天,我就比你们还大了,”他自嘲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视线垂到自己被溅湿的裤脚上,“我回去了。”
滂沱的雨持续冲刷下来,风越刮越凌厉,沈约身前铺陈无数墓碑,无人说话。
他也不是在等回答,留下这最后一句就决然转身离去,远远看去,仍然跟墓园的树融为一体。
他在墓园入口遇见了一道预料之中的人影。
“哥。”
沈约没约着沈错来,却对他的出现不感意外,他沉稳地走到沈错旁边,自然地打开那辆车的副驾坐了进去:“带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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