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况怎麽样了?”尤比要扯着嗓子喊叫才能让塞勒曼听清,“城还守得住吗?援军什麽时候到?”
“耶路撒冷已燃起了狼烟,援军已经集结。”塞勒曼指向死海对面,“在他们到达之前,一定守得住。”
尤比向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波光粼粼的咸水湖面上,果真有一道弯弯扭扭的黑烟正飘上去。“…那太好了。”吸血鬼草草落座,“我不打搅,你快去忙吧。”
塞勒曼似乎对他成熟克制的言行举止十分满意。战士道了谢,紧接着回到弩炮边,灰蒙蒙的身影融入了奋战的士兵堆裏。尤比望着他们测算距离,修缮器械,不时还要动员士气,惩罚逃兵——体面与修养是种奢侈品,贵族想,在前线的军队裏从不需要那些东西。塞勒曼在那些庞杂的冲突中穿梭自如,可身上还是不时就有各种细碎伤口。尤比为他挨个修复,也只能为他挨个修复。偶尔有伤病残疾者与新鲜的尸体从城墙下被抬到修道院去,吸血鬼望着他们,也只能望着他们。
正愁苦时,尤比忽然感到一阵清凉的微风正扫过耳边。
他回过头去,发现努克不知何时从怀裏摸出了把驼鸟毛扇子来,正扇动着为他纳凉。“大人,要麽我也去城墙上吧。”奴隶胆怯又勇敢地发言,“那正缺人手,我能做点零碎工作。”
“你没练过剑,没进过军队。”尤比在面纱后不满地下了命令,“你不许去。”
努克听了这话,黑黢黢的脸上竟显出一种奇妙的幸福。“…您真好心肠,能遇到您这样的主人,我真幸运。”他羞涩又精明地摸耳朵,“除了您,没人把我的命看得比我自己看得还重。”
尤比抬眼瞥他——努克自小擅长察言观色,正说出主人的心裏话来,可却让尤比由衷觉得可悲。“你觉得这是件好事,可別人也会因此认为我不顾大局,吝啬得不肯叫自己的仆人支援守城。”尤比训斥他,也像训斥自己,“姐姐并非不想亲自去城墙上。可她是女人,女人从不许在战时到那去,不可苛责她。”
“反正您对我好,比安比奇亚大人对塞勒曼更好。”努克小心翼翼地动着扇子,“我对您说的真心话,不能也不愿顾別人怎麽看您。”
“我对你好,就代表我是个善良的人吗?”尤比闭上眼睛,“也许我对你好,才证明我是个狭隘自私的人,才证明我对无关的人毫无怜悯之心。”
“您怎麽这样想?”努克焦急地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您对自己的人好,就够好了!您总不能救这所有守城的士兵、救这所有挨饿的市民啊!往更大了说,您难道要把对面□□的伤员一并救了吗?您善良,可世上的人哪都好到值得您对他们善良呢?他们不懂您的苦心,只顾自己!”
“你说得对。”尤比皱起眉头,“我知道了,亚沙。”
一听见这名字,努克立刻闭紧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主仆二人躲在塔楼后,像在残酷的战争中拥有一个惬意安全的庭院,像那些滚滚的烟雾与刺眼的火光只是舞台上蹩脚的道具。过了不知多久,投石机的攻击停下了。尤比想起亚科夫曾向他说的:投石机停了,云梯塔就该来了。最激烈的刃战就要打响。这即将血流成河,尸堆成山。
塞勒曼正穿过人群,向他这奔过来。“我知道。”尤比拍着袖子上的灰尘起身,“我这就回城堡裏去。”
可他忽然发现血奴脏兮兮的脸上堆着笑容。“大人,请您回去告诉其他人,萨拉丁撤军了。”塞勒曼的话中透着欣喜,“援军到了,围城已解。”
尤比张了张嘴,拖着袍子向城墙边去,望向城外辽阔的战场。在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中,他先向东望,瞧见撒拉逊人的旗帜正向回拉扯,人流拖着木头搭的巨械笨重地退回山谷中;他又向西望,熟悉的耶路撒冷十字正漫山遍野地铺满,从晶莹的盐地中跋涉而来,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在沙尘中闪着刺眼的光。
他先在那数不清的磅礴大军中找到了自己的血奴们——达乌德带着卢德城的士兵们,和骑士团的人一同应召来了。尤比为他们的安全揪心,也为他们的忠诚欣慰。他的视线继续向后移,更多的刻印被他发现了——那些人都是谁的血奴?吸血鬼望着他们身上的红色十字心惊胆战地想,他们的姓氏有多少是扎什奇特尼科夫,又有多少是姐姐的亲信?
大军缓缓前行,各种顏色的罩袍与旗帜上绣着各异的家纹。前头的部队还算整齐规矩,越向后就越凌乱,盔甲与武器也越寒酸。尤比沿着城墙行走,不管不顾地睁大眼睛,取下面纱,害跟在他身后的努克焦急地举着伞跟随他。可奴隶说的什麽,尤比一丝也听不见了——
他竟比那孤零零的刻印更先地找到了自己丢失的旧头巾。它是黑色的,曾是衣柜裏最黯淡而不显眼的那一条,奢华的金线大多谦逊地藏在不起眼的细节,专为显得低调;而现在,它的边角已破损了,花纹脏得几乎看不出来,歪歪扭扭地蒙住了强盗的整个头颅。
那强盗抬起头来向城墙上看。他有双冰蓝色的、深邃而满负不屈的眼睛。
一阵辛酸不忍的热流难受地淌过尤比的胸腹。他別过头去,不敢再看那眼神。“我这就回去。”贵族强装欢笑,“我把这好消息告诉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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