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树干上却渐渐多了些青纹石铃。
有的系在低矮的枝桠上,被风一吹便左右摇摆,有的缠在老藤上,随着山风上下起伏,一串叠着一串,从山脚一直蔓延到石楼附近。
走在其间,仿佛闯进了铃的世界。
清越的铃声层层叠叠,前浪推着后浪,撞在山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片绵密的声浪。
寻常人听了,只觉心神安寧,连脚下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可于艾玙而言,这铃声仿佛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净煞之力,丝丝缕缕往他骨缝裏钻。
艾玙伏在墨魆背上,将脸埋在对方肩头,试图躲开那些晃眼的铃身,但声音避无可避。
青纹石铃在眼前晃,铃声在耳边炸,体內的鬼气被激得躁动起来,与伤口的疼搅在一起,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快了。”墨魆似是察觉到他的不适,脚步加快了些。
艾玙没应声,仅死死攥着墨魆的衣角。
山路两旁的铃铛还在响,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又像无数只手在推着他,他知道这是无患子设下的警示,护着上山求医的人,也挡着像他这样身带阴邪的存在。
明明是来救命的,明明知道那些人医术好得很,可这吵人的铃铛声一入耳,先前被针砭、被敷药的记忆就翻上来。
疼是真的,铃铛吵也是真的。
艾玙別过脸,望着路边暗下去的草叶,喉间滚出句极轻的抱怨,滚进风裏,被铃铛声盖了过去。
石楼前的青石板上还沾着水痕,一串净心铃在门檐下轻轻摇晃。
忽然,一抹靛蓝色的影子从艾玙手中窜出,是只灵鸟,尾羽泛着蓝宝石般的光泽。
它扑棱棱飞到墨魆肩头,尖声叫着“人来了”,又急急忙忙冲进楼內,撞得悬在门楣上的铃铛叮铃乱响。
刚踏进门,不等墨魆放下背上的艾玙,两道身影已闻声围拢,云烬拎着药锄,山岚攥着刚晒好的药草,两人眼神亮得惊人,上手就去掀艾玙的衣襟。
“別动!”墨魆下意识想拦,却被山岚一把拨开。
“啧,这麽重的伤,骨头都露出来了,”山岚咋咋呼呼地咋舌,指尖刚触到艾玙的伤口,就被他疼得瑟缩的动作惊了下,“艾玙,你能活到现在,真是祖宗保佑。”
云烬没说话,但已摸出腰间的银针,作势就要往艾玙xue位上扎。
艾玙本就虚弱,被两人一闹,气得眼冒金星,偏生没力气反抗,只能咬着牙瞪他们。
墨魆急得额头冒汗,手在身侧攥得死紧,可深知这两人虽看着鲁莽,手上功夫却精得很,半句阻拦的话都不敢说。
“吵死了……”艾玙喘着气,“喊白玛过来。”
话音刚落,裏屋的布帘被掀开。
白玛走了出来,及腰的黑发编成一条长辫,辫梢缀着无患子珠与银铃,走动时叮铃轻响,却比净心铃柔和些。
她左眼罩着片打磨光滑的无患子壳,遮住底下神秘的纹路,靛蓝色的长袍上,袖口与裙摆绣满了锯齿状的无患子叶图腾。
“让开。”
白玛声音清冽,云烬与山岚立刻收了手,听话地退到一旁。
白玛解开艾玙的衣襟,指尖搭在他腕脉上片刻,眉头微敛。
白玛解开艾玛的衣襟,目光先落在他腕间那串南红玛瑙长串上,她指尖搭在玛瑙旁的腕脉上,片刻后:“他体內本就藏着寒毒,全靠这串玛瑙压制着,如今外伤牵动內毒,玛瑙的灵力已快顶不住了。”
“林熙和没让你早点来?”白玛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轻轻按过艾玙肩头未愈的伤口,语气裏满是抱怨,“他这人办事向来这麽不利索,早知道我就自己去寻你了。”
白玛取来特制的药膏,混着无患子果实榨的汁,动作轻柔却利落,一层层敷在伤口上,再用浸过药汤的布条缠好。
整个过程,艾玙没再哼一声,只是在她触到肩头那处深可见骨的伤时,睫毛颤了颤,终是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白玛直起身,将布帘拉好,转身对墨魆道:“寒毒已开始反噬,外伤又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先住下来吧,这玛瑙的灵力撑不了太久。”
墨魆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麻烦了。”
接下来的日子,墨魆几乎寸步不离守在艾玙床边。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按白玛的嘱咐,用悬壶山的泉水煎药,药汁要熬得浓淡正好,他便守在炉边,盯着火苗大小,时不时用木勺搅两下,药香漫了满室。
艾玙醒时,他就扶着人坐起,在背后垫上软枕,再端着药碗一点点喂。
药汁苦得呛人,艾玙皱着眉不肯喝,他就从怀裏摸出颗无患子树结的野果,递到他嘴边:“吃完药就不苦了。”
夜裏,艾玙常因伤口疼得翻身,墨魆便醒着,替他掖好被角,用温热的帕子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有时艾玙会迷迷糊糊喊冷,他就解开外衫,将人半揽在怀裏,用体温焐着,直到对方呼吸平稳了,才敢慢慢松开些。
楼外的净心铃依旧响,艾玙听见了还是会皱眉,墨魆便悄悄移到窗边,用布帘遮住些铃身,让铃声轻一点,再轻一点。
石楼中央的无患子树落了果,他捡来几颗,笨拙地打磨成小珠,想串成个玩意儿给艾玙解闷,可总也磨不圆,最后只能作罢,将珠子随手放在床头。
药香、树影、偶尔漏进来的铃声,还有墨魆轻手轻脚的动作,成了这些日子裏,艾玙沉睡与苏醒间,最让他安心的陪伴。
过了些时日,艾玙的外伤虽收了口,但內裏的毒仍时不时作祟,稍动一动便浑身乏力。
墨魆寻来张竹制轮椅,每日推着他在石楼內外转悠。
螺旋状的石楼裏总不缺动静。
云烬背着药篓从外面回来,篓裏的无患子果实滚出来,他弯腰去捡。
山岚蹲在无患子树下捣药,石臼裏的药末裹着果实的清苦,风一吹,连轮椅的竹扶手都沾了味。
更有甚者,某日他们转到二楼,正撞见位白发医者用银针刺向悬在空中的草药,针尖落处,药草竟自行舒展,根茎脉络看得一清二楚。
艾玙坐在轮椅上,望着那医者指尖翻飞,银针如游龙,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仗着半人半鬼的体质,总觉得寻常医术不过尔尔。
“你看。”他低声对墨魆说,目光落在楼下,白玛正站在丹炉前,指尖夹着片无患子叶,叶片上的纹路泛起微光,炉中升起的药烟随之凝成细缕,乖乖钻进旁边的药罐裏。
墨魆推着轮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应了句:“他们确实厉害。”
艾玙没再说话,而是望着楼裏来来往往的身影。
有人能听风辨药草长势,有人能以气催针通经络,连扫地的小童都能随手指出哪株草能解蛇毒。
轮椅碾过石楼的螺旋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觉得,从前那些仗着几分异能便自视甚高的念头,实在可笑。
这悬壶山裏藏着的,哪裏只是医者,分明是另一片天地,让他这只困在方寸间的井底之蛙,终于窥见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悬壶山的秋来得悄无声息,头一晚还闻着草木的潮气,晨起推窗,便见阶前落了层金黄的无患子叶。
风裏带了凉意,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衣领裏钻。
艾玙坐在轮椅上,刚被墨魆推到楼外的廊下,就打了个寒噤。
墨魆忙解开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肩上,又从竹篮裏拿出件厚棉披风,一层层裹严实了,连手腕都用布条缠了缠,生怕风从袖管裏钻进去。
“还冷吗?”墨魆蹲下身,替艾玙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耳廓,凉得像冰。
艾玙摇摇头,看向石楼外的山坡。
往日浓绿的草木褪了色,露出赭红的土坡,无患子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果实坠在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晃,倒像是谁挂在枝头的愁绪。
楼裏的无患子们依旧忙碌,背着药篓的身影踩着落叶往来,脚步声裏都卷着秋的萧索。
云烬和山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裏拎着串刚摘的野山楂,往艾玙怀裏一塞:“酸的,提提神。”
山岚蹲在轮椅旁,用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儿,说些山外的趣闻,云烬则在一旁补充,偶尔拌两句嘴。
艾玙听着,嘴角牵了牵,可依然没什麽力气接话。
这热闹隔着层雾,怎麽也融不进骨子裏。
白玛站在廊柱后,看着那三人,一个裹得严实的病者,两个咋咋呼呼逗乐的医者,还有个时时蹙眉、生怕照顾不周的墨魆。
秋阳透过无患子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凉风吹起她辫梢的银铃,叮铃一声,又被风带走。
白玛的声音轻得好似落叶落地:“也就这样了。”
没什麽奇跡,没什麽转机,寒毒要慢慢压,伤口要慢慢养,日子要一天天挨着过。
山岚的笑话还在讲,云烬的山楂还在酸,墨魆正低头替艾玙擦去落在膝头的枯叶,而风还在吹,叶还在落,悬壶山的秋,就这麽静悄悄地漫过了石楼,漫过了人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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