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玙眼裏的笑意深了些:“你可知,江湖上真有个代号‘无名’的人?”
苏恒看他这模样,便知问到了兴头上,顺势接话:“不知道,你讲讲?”
艾玙扬了扬眉:“一剑扫尽,万念皆沉。虽说如今没多少人记得了,但当年,他可是名动四海、声震九州的人物。”
说这话时,艾玙脸上透着股张扬与肆意,仿佛天下尽在他眼底,那股子意气风发,挡都挡不住。
艾玙来了劲头:“跟你说,我再爬五座山都不在话下。”
苏恒笑着拽住他:“我信,我信,快走吧。再磨蹭,你今晚又得住我那儿,我可怕邬少爷半夜寻来,在我这破草庐抢人,我这屋子可经不起他一脚。”
草庐裏外种满了曼陀罗与艾草,可沈清莲的身形依旧飘忽,随时会散似的。
艾玙说,是因他在人间逗留太久,虽不伤人性命,执念却迟迟未散。
苏恒心头一紧:“执念未散?这话是什麽意思?”
“人鬼若有未了的缘分,”艾玙道,“可在灯节夜裏,用红线一端系人灯,活人点的灯,一端系鬼灯,亡魂托的灯。
等灯影相融,红线会化作尘丝,虽解不开,却不再是束缚,成了伴魂线。
到那时,你自然会知道他的执念。
別怪我,我也是此刻才想明白。”
苏恒疑道:“怪不得你非要来……可你是怎麽知道的?我这草庐,实在没什麽值得眷恋的。”
“红线缠缚,人鬼羁绊。”
艾玙抬眼望他,“我不过是忽然想起七夕乞巧的习俗。沈清莲的所作所为,早把答案告诉你了。你们这缘分是天定的,结在你身上,最终如何,全看你自己。”
苏恒急得皱眉:“你就直说吧,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艾玙轻轻摇头:“你的抉择,我不能干涉。”
苏恒望着他,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心裏却像被什麽东西勾着,乱糟糟的。
艾玙却安稳地找了处坐下,拿出早凉透的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周遭的烦扰都与他无关。
沈清莲虽不晓得苏恒在愁什麽,却静静地陪在一旁,身影虽淡,那份无声的陪伴倒让苏恒心头稍定。
苏恒忽然想起什麽,一拍脑门,从竹篓裏摸出个布袋子,裏面鼓鼓囊囊装着糖子:“差点忘了晚照夫人的托付。她们都平安,添了个大胖闺女,摆了好几天宴席。可惜你们早走了,我倒是去蹭了两顿。这是夫人让我带给你们的。”
艾玙接过来揣进怀裏,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艾玙走到半路,前头的日头正往山坳裏坠。
他往块石板上一坐,腿还晃悠着。
有个挑柴的当地人打旁边过,瞅着他喊:“娃子,日头都快落坡了,咋还在这儿?快些回切噻!”
艾玙仰起脸:“我在等人。”
当地人停下脚,烟杆往鞋底敲了敲:“是屋裏人噻?”
艾玙笑起来,眼裏亮闪闪的:“是家裏人。”
老乡一听放了心,临走前又叮嘱:“莫等得太晚咯!要是没来,就赶紧往回走,晓不晓得?黑了天,山路滑得很!”
艾玙重重点头:“嗯,但他肯定会来的。”
艾玙的眼睛很深,初看是疏离的凉,再看却觉那凉裏裹着点什麽,仿佛菩萨捻着的念珠,不说话,却似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轻轻一拂。
你若有难,望进他眼裏,不会觉得被灼热地捧着,倒像被一片云悄悄接住了。
那云看着是冷的,碰着了,才知是绵密的软。
等过艾玙一次后,邬祉便再没等过第二次,向来是直接寻过来把人带走。
等待的滋味太磨人,他耐不住那份悬着的空落。
艾玙老远就瞧见邬祉,见他一看见自己便快步跑过来,鼻尖还带着点轻喘。
可他偏把头扭向一边,没看过去。
邬祉也不恼,乖乖绕到他另一边,故意逗他:“这是哪家的小孩,长得这麽好看?家裏人呢?”
艾玙望着他,没应声。
邬祉又温声细语地问:“在干嘛呢?”
“在等人。”艾玙淡淡回了句。
邬祉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耳朵裏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被隔远了,只剩下对方的样子在眼前放大,他说话的语调、抬手的动作,甚至是轻轻皱眉的样子,都带着钩子,一下下挠在心上。
“等谁?”
艾玙故意摇了摇头:“不告诉你。”
邬祉笑了笑:“那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艾玙抬眼望他,声音又轻又闷的,像被羽毛扫过,留下点说不出的委屈:“可是我好累,走了好久的路,都没人来接我。只有你来了,如果我不跟你回家,你打算去哪?”
邬祉心头猛地一塌,喉间发紧发涩:“那我就跟着家裏乱跑的小孩,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艾玙没再说话,只定定凝望着他。
邬祉试探着问:“要背吗?”
艾玙立刻应:“要。”
邬祉脊梁挺得笔直,不晃不颤,伏在上面的人只觉稳稳当当。
艾玙摸出颗糖,递到邬祉嘴边:“啊,张嘴。”
邬祉乖乖张开嘴,含住了糖。
艾玙歪头问:“甜吗?”
“不算太甜,”邬祉细细嚼着,“但味儿挺好。”
艾玙自己也剥了颗丢进嘴裏,双臂一伸环住邬祉的脖子:“这是晚照夫人给的,她家添了个小闺女。”
邬祉嗯了声:“那真是件喜事。”
艾玙歪着头看他:“你喜欢小孩吗?”
邬祉低头对上艾玙的眼。
艾玙没再出声,却看得清邬祉眉梢那点松快。
邬祉回答:“我已经有一个了。”
艾玙追问:“他乖不乖?”
“爱到处跑,总贪着凉快,还是个小酒徒,”邬祉慢悠悠数着,末了却加重了语气,“但他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乖、最好的小孩。”
艾玙的耳朵红透了,把脸往邬祉颈窝裏埋了埋,闷声道:“哦,那可真羡慕你。”
邬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艾玙的耳朵更红了。
这不过是他们从前走过的路,此刻在邬祉眼裏,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爱看风拂过艾玙眼睫时,那轻轻一颤的弧度,也爱听艾玙说话时,会先歪着头望他片刻,随即又抬起眼,去看天,看地,看树叶被风掀动时,摆开的那些无形的、属于风的形状。
故事最后,苏恒在元宵夜点了盏灯壁上画着百草的药灯,沈清莲的身影在灯旁凝实了些,指尖终于能轻轻触到灯壁。
红线在两盏灯之间晃悠,像在说,这一世,不求解脱,只求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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