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片刻,鎏金冠冕下的眉眼漫着几分玩味,末了摆摆手:“你们本就无错,要怪,便怪这天道不公吧。”
邬祉指尖悄然攥紧,骨节泛出青白:“尚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辽枷指尖叩着青玉榻扶手,发出清脆的回响。
“今日是否有冥婚的公子与姑娘?”邬祉抬眼,眸光沉静如渊。
辽枷侧头看向身侧的克拉斯,后者翻了两页生死簿,颔首道:“确有其事。”
“哦?”辽枷眉峰微挑,语调裏带着几分戏谑,“怎麽,你们管完人间事,还要来冥界断案不成?”
邬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地人三界,本自平衡。
天有天道,人有人道,地有地道,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乃成干坤大定。
若三界之中,有一界妄动,越俎代庖,或恃强而凌弱,或借势以破衡,则阴阳失调,四序乖乱,灾异频仍。
此非独违天地之纲常,亦犯阴阳之禁忌。
这种失衡,不仅是对既定法则的僭越,更是对万物共生共荣法则的背离,终将招致难以估量的后果。”
辽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沉默片刻后,深深地看了邬祉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幽冥的雾霭,直抵人心深处:“说得好。稍后,克拉斯会将详情告知你们。”
“多谢。”
“陈家大公子,半个月前死于窒息。”
“没、没別的了?”邬祉追问,语气裏带着难掩的诧异。
克拉斯合上生死簿,语气公事公办:“陈家老爷是陈恪的远房亲戚,具体细节,你问他便是。”
邬祉点头应下,刚侧身想同艾玙说话,却见他盯着远处一动不动,仿佛魂魄被抽离了躯壳。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邬祉眉头骤然蹙起。
那不是苏云娘吗?
“它不该早已投胎了吗?”
“邬祉,”艾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至今没弄清,当初那阵法到底是用来镇压,还是在偷偷练鬼。”
邬祉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苏云娘并非表面那般无辜?”
“它死在孙家门外后,孙家就彻底没了音讯。”艾玙指尖无意识收紧,“孙家剩下的人去了哪裏?苏云娘的爹娘又为何毫无踪跡?邬祉……”
他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怎麽了?”邬祉心头一紧。
艾玙的目光死死钉在忘川河对岸,仿佛见了鬼一般。
那裏有个正在打捞亡魂的身影,察觉到他的注视,竟抬手朝他挥了挥。
“那是谁?”
“你不记得了?”艾玙猛地转头看他。
邬祉凝神细看半晌,终究摇了摇头。
“是邪巫。”艾玙的声音带着惊悸,“我们在骨鳶村遇到的那个,为了喂养邪神,献祭了全村人的小孩!”
“小孩?”邬祉满脸难以置信,“一个小孩能做出这种事?”
一旁的克拉斯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的震惊:“那孩子是逃荒来的,半边脸曾被饿疯的逃荒者啃烂,后来在冥界才慢慢养好。它本没有名字,是自己取了个名,叫阿莹。”
它顿了顿,翻到另一页卷宗:“至于苏云娘,它死后化作厉鬼,屠了孙家百余口人,它爹娘不堪受辱,早已自尽。你们说的那阵法,阴差去查过了,是玄乙宗师的手法,目的是镇压厉鬼,并非练鬼。”
克拉斯关上手中的生死簿,道:“还有一事要和你们讲。这些年枉死的修士很多,但这本是你们人间的因果,若是想插手料理,自便就是。”
“修士?我之前听闻有些修士失踪,看来都是死了。”邬祉喃喃道。
艾玙不作评价。
“你们从扬州来的吧,过些日子弑神和顺命都要到扬州城了,你们小心点。”
艾玙和邬祉对视一眼,邬祉点头:“多谢提醒。”
克拉斯反而笑了声:“你俩说话都如出一辙,神态却冷得像随时能挥出致命一拳的宿敌。这种矛盾共生的奇妙反差,真有意思。”
克拉斯不逗这俩小孩了:“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一步,在幽冥玩得开心。”
“再见。”邬祉道。
“下次见。”艾玙也道。
两人在去与忘川和楚知渊告別的路上,邬祉察觉到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邬祉回头,茫茫鬼海中,一位双腿呈现不自然扭曲,左手已经模糊的鬼在地上爬,意识到邬祉的视线便低头将脸埋在脏兮兮的地上。
“怎麽了?”
邬祉牵起艾玙的手腕:“没事,想好到忘川河如何与它们告別吗?”
“你来吧,到底它们寻的还是你。”
“行。”
血桥上有卖“往生符”的鬼差,说是能让阳间亲人做个好梦。
邬祉掏出几枚铜钱想买,被艾玙按住:“这符是用执念画的,没用。”
鬼差不乐意了,叉腰道:“怎麽没用?上次有个老太太烧了符,它儿子当晚就梦到它了!”
艾玙较真:“那是老太太执念太深,托梦本就与符无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艾玙忽然拉过邬祉,指着桥边一个蹲坐的老鬼:“你看,它手裏也有这符,却在哭呢。”
老鬼听见,抹着泪道:“烧了三个月了,我闺女一次都没梦到我……”
邬祉顿时闭了嘴,默默把铜钱塞回袖中,拉着艾玙走了。
走老远,还听见艾玙偷笑:“刚才谁说‘天道自有公道’的?”
艾玙坐在河边看魂魄登舟,忽然被个捧着陶罐的小鬼戳了戳后背。
小鬼递来半罐泛着绿光的“幽冥蜜饯”,说是用曼珠沙华花瓣腌的,换他腕间那根邬祉编的草绳。
方才邬祉蹲在河边扯了根水草,三两下编了个环套在他手腕上,说“辟邪”。
在幽冥之地,这可不是辟邪的问题。
艾玙挑眉,刚要拒绝,却见邬祉已经接过蜜饯尝了颗:“有点像人间的话梅,就是涩了点。”
他又编了一个草绳塞给小鬼,“换了,这绳送你,別总缠着我家……朋友。”
小鬼欢天喜地跑了,艾玙瞥他:“你还真吃啊?不怕有毒?”
邬祉把剩下的蜜饯塞他手裏:“你看,魂灵吃了都没事,咱们怕什麽?再说,有我在呢。”
忘川之水,其渊在知。
艾玙:“邬祉,忘川之水,非在于忘,而在于知渊。我曾以为,既叫忘川,却没想到这忘川河神竟是这般痴情之人。”
邬祉:“按理说,这算是上上上上上上——辈子的事了吧,忘川等了楚知渊这麽多年,幸好结果是圆满的。”
可这世间又能有多少两全呢?
艾玙挨着邬祉坐在忘川河边,舟楫上的鬼大多都是了却人间事,走向他们的下辈子。
忘川和楚知渊在水雾中幻化成人形。
忘川:“你们要走了?”
邬祉:“是,我们就来道一声,还想问你们要和我们一同回人间吗?”
楚知渊:“我留在幽冥了,为大帝做事。要是得空了,我们会去找你们。”
楚知渊是打算永远留在幽冥了,为了陪在忘川身边。
可永远……
艾玙难以想象这种无法被一时一刻、一天一月估量的长度。
心舟已渡忘川水,不向红尘再系铺。
楚知渊不再留恋红尘中的纷繁复杂,他在走向自己的人生。
生命的终点不是一次冰冷的合眼,而是另一场轮回的启程。
艾玙望着河水流动,忽地问:“忘川,忘川河的水流一直是一个方向吗?”
忘川:“是,前方是人间,远方是天界。听风掠过忘川时,满川都在说:人间从来只许春去秋来,不许离人,逆着光阴,捞回碎在波心的白头。”
艾玙:“嗯……全是水,全是灰,全是泪。怪不得会有忘川之水逆流之爱的说法了。”
忘川笑了:“都是骗人的,就是骗你们这种没见识的小孩。”
艾玙:“……”
邬祉:“……”
和忘川、楚知渊再次告別时,楚知渊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递给艾玙:“这是忘川用河底淤泥做的‘凝魂香’,遇邪祟能安神。”
艾玙刚要接,邬祉先一步接过,掂量了两下:“谢了,他马虎,我替他收着。”
忘川忽然笑了。
河风拂过,把楚知渊和忘川的低笑送过来,混着水汽,软得像团棉花。
忘川腕间的锁鏈沉得像坠着幽冥的寒铁,却总在垂落时化作漫漶的白雾,丝丝缕缕缠在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像谁用月光织了道无形的枷锁。
它赤足站在河岸边,看忘川河漫过脚踝,三色河水在脚边轻轻翻涌。
忽然有流萤从水底浮上来,一点两点,渐渐聚成细碎的光河,贴着水面缓缓流淌。
河水再冷,锁鏈再沉,又有什麽要紧?
千帆过尽舟自横,万念成灰泪未止。
最是人间留不住,春风难渡奈何枝。
流萤中,千帆尽,影独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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