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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荷下共听雨(第2页/共2页)

    艾玙:“我竹篓裏有缚魂藤。”

    冥幽缚魂藤,蓝若冰魄,以倒刺扎入伤口后,会在手腕缠成手环。

    它释放寒冥之气冻结生机,能完美隐匿人气,甚至瞒过生死判读。

    致命的是,若超过三日不除,它将与魂魄彻底纠缠,届时即便摘下,残留在体內的寒气也会逐渐将人化为一具冰尸。

    邬祉:“嗯……顺着寸口脉缠成环,三日便寒气化尽。那我们要快去快回,多一刻都要冻成冰尸。”

    艾玙:“所以得赶在藤蔓啃穿魂魄前回来,不过三日倒也足够。”

    邬祉托腮看着艾玙:“我还没去过幽冥呢。”

    艾玙淡定道:“我也没有。”

    艾玙也没去过?

    茶香中,邬祉将雀舌茶推过去:“尝尝鲜,明前的嫩芽,放久更留香。”

    艾玙抿了口,“明前?看来我们错过许多节日。邬祉,你不用去老宅祭祖吗?”

    邬祉抿嘴偷笑,故作矜持:“要啊……你要不要同我烧柱香?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艾玙点头,“求个心安也好,只要老祖宗不嫌我聒噪。”

    “怎麽会……”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邬祉又道:“不过祭祖得行三跪三叩之礼,你到时候跟着我做就行。”

    艾玙:“嗯。”

    邬祉唇角的笑意怎麽也压不住,整个世界都被艾玙的气息浸透,清浅如远山初雪,幽微似空谷兰香,将他重重裹住,仿佛他的嗅觉错位,晨昏颠倒,昼夜难辨。

    本该波澜不惊的“也无风雨也无晴”,与这紊乱的时辰诡异地交融。

    一池莲花也正浮沉不定,在朦胧中轻轻摇曳,时而浮上雾霭,时而沉入云翳,恍若一场看不真切的梦境。

    而这梦裏,有艾玙便已足够。

    梅雨季的潮湿水汽像是被谁突然拧干了似的,连日来黏在皮肤上的阴冷感渐渐退去。

    推开窗时,风裏终于有了干爽的暖意,阳光斜斜切进马车裏,在艾玙手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些被阴雨浸泡的日子,好像真的随着最后一缕潮气,悄无声地退场了。

    前些天,邬祉攥着黄歷翻了整整七日,终于将指腹按在小满当日。

    小满——麦穗灌浆至最饱满的时刻,既未熟透坠落,亦未青涩干瘪,在朦胧与清晰之间,酝酿着刚刚好的圆满。

    邬家祖宅隐匿于扬州的褶皱深处,斑驳的飞檐曾俯瞰过无数兴衰。

    虽有仆妇定期清扫,蛛网仍在雕花窗棂织出细密的网,苔藓爬上石阶,为这座承载着百年沧桑的院落添了几分荒凉。

    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已褪成烟灰色,却依旧执拗地镌刻着往昔。

    战火将中原大地烧作焦土,邬氏先祖不过是万千流民中捧着粗陶讨饭的身影。

    那时的百姓在残垣断壁间守望相助,东家半袋糙米、西家一捧野菜,无数双手将饥肠辘辘的少年们托出绝境。

    待新帝挥戈平定八荒,邬氏已在商海浮沉数十载。

    圣谕册封皇商那日,金册玉印铺满整座宅院,先祖却将半数家财倾数捐出,化作赈济灾民的粥棚、修缮学堂的砖瓦。

    “富莫近天子,贵不涉朝堂”的祖训,是刻在梁柱上的箴言,更是浸透血泪的清醒。

    他们深知,真正的富贵不在朱门绮户,而在百姓的相濡以沫裏。

    先祖牵着布衣荆釵的妻小,将泼天富贵拒之门外。

    而今日,他亦愿与眼前人守着这份淡泊,把祖辈“济苍生,守本心”的遗训,熬煮成细水长流的人间烟火。

    艾玙踏入祠堂,两尊牌位皆呈朱红底色,工整对齐,中间非但无侧室牌位参差其间,更不见分毫尊卑之別。

    两人身上同色锦袍在穿堂风裏轻轻相触,他淡红的外衫如晨雾浸染的云霞,邬祉的衣摆则似暮色淬炼的赤绸。

    邬祉的手掌悬在艾玙腕间寸许,似托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青砖地面的蒲团承住两人身影,雕花窗棂将晨光筛成细碎金箔,在他们交叠的轮廓上流淌,像是岁月特意勾勒的并蒂纹样。

    一叩。

    邬祉弯腰,艾玙随着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全然不知身旁人指尖攥紧又松开的紧张。

    二叩。

    艾玙抬眼望向牌位上先祖的名讳,好像看见那些未曾谋面的先辈正含笑注视着他们。

    邬祉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却在起身时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悄悄将两人交叠过的蒲团摆正,仿佛要把这份隐秘的亲近藏进规矩裏。

    三叩。

    邬祉亲手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交织成缠绵的曲线。

    艾玙接过香,学着他的样子将香插进香炉。

    艾玙起身时踉跄,邬祉伸手扶了一把,指尖短暂相触后迅速收回。

    俩人跨出祠堂门槛,邬祉低头问:“去前院看枇杷树?”

    艾玙点头。

    穿过垂花门时,邬祉抬手轻拨晃动的铜铃:“这铃还是曾祖父亲手铸的,”他指尖摩挲着斑驳铜绿,“梅雨季潮气重,铃舌吸饱了水,撞出的声音闷得像敲木鱼。”

    艾玙仰头看褪色的彩绘,邬祉便踮脚去够梁间蛛网,粗粝的指腹蹭过“渔樵耕读”的金粉,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艾玙没责怪,只是笑了笑和邬祉拍干净身上的金粉。

    转过月洞门,青苔爬满石阶。

    邬祉蹲下身,指着砖缝裏新发的蕨类:“祖母常说,这老宅子有灵气,连石头缝裏都能长出药草。”

    西厢房的雕花窗棂蒙着薄尘,邬祉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

    “瞧见这漆面裂痕了吗?五岁那年,我偷拿父亲的建盏泡茶,结果摔了个粉碎。后来才知道,那盏是先祖从官窑讨来的残次品,反倒成了传家宝。”

    行至后院时,竹影婆娑间露出半亩方塘。邬祉弯腰拾起块瓦片,手腕轻抖,瓦片在水面连跳三下。

    “阿爹教我的,”他望着泛起的涟漪轻笑,“说这叫蜻蜓点水。”

    他的声音被风吹动水面的轻吟盖过,像祖宅檐角那串永远晃不响的旧风铃,把满腔翻涌都压成了云淡风轻的絮语。

    “邬祉。”

    “嗯?”

    “不是要看枇杷树吗?”

    邬祉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带着近乎掠夺的炽热与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毒蛇吐信前的蓄势,似乎下一秒就要撕开伪装,将猎物的软肋剜出个透心凉。

    艾玙下意识后退半步,问:“怎麽了?”

    邬祉难过地垂眼,眼底翻涌的情绪转瞬即逝。

    “没事。”他伸手虚拂过艾玙肩头,指尖悬在半空,似笑非笑:“躲什麽?我又不是吃人凶兽。”

    语气突然变得悵然,“只是想起后来被送走的日子,鸦九陪我的时间,竟比亲生父母相伴的岁月还要长。儿时总在那枇杷树下等父母回来,却常等至月落。”

    鸦九剑,邬祉的命格剑。

    艾玙怔了怔,然后主动上前半步:“要安慰吗?”

    邬祉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垮下来,像是卸下所有防备般委屈点头:“要。”

    艾玙轻轻地环住邬祉,抱了下。

    “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他们当时的选择……”

    “可这不是抛弃我的理由,他们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可我不会原谅,为什麽要用新的伤痛去掩盖旧伤?”邬祉回抱的手臂收紧。

    “对不起,邬祉,我也不明白。”

    这些道理,我也不明白。

    邬祉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没人规定我们必须明白。”

    父母的人生轨跡像一条预设的轨道,他们替我们做的选择或许带着时代的烙印,却未必契合我们心底的纹路。

    就像被栽进温室的树苗,明明渴望山野的风,却在日复一日的浇灌裏,把花盆的形状长成了自己的轮廓。

    那些独自消化期待与现实落差的夜晚,那些在顺从与反抗间拉扯的沉默……起初总在泥泞裏挣扎,攥着委屈质问命运,后来伤口结痂,才惊觉那些踽踽独行的日子,早已让孤独生了根,变成皮肤下流动的暗河。

    可承受不是默认,习惯也不等于甘心,我们学会在寂静裏生长,把酸涩酿成回甘,却始终记得,那个站在分岔路口被遗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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